江海省府办公大楼,三楼副省首办公室。
冷气开得足,风口呼呼往外吐着寒气。
李达康只觉得后背心凉飕飕的,衬衫贴在肉上发黏。
他两根指头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
纸张边缘在他手里抖得哗啦响。
那是一份刚送来的GDP日均实时报表。
上头那条代表重工产值的绿色折线,扎眼得很。
就像个跳崖的死尸,直挺挺地砸穿了底部的红线。
李达康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拉开红木抽屉,手忙脚乱地去抠那板降压药。
手指头打着颤,铝箔纸撕了半天才抠出三片白色小药丸。
桌上的茶杯空了。
他顾不上倒水,一仰脖子把药片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嗓子眼,泛起一阵让人作呕的苦涩。
就在他捏着脖子干咳的时候,厚重的隔音门被“砰”地撞开。
秘书赵刚脚底下一打滑,真皮皮鞋在地毯上搓出个趔趄。
他怀里抱着几份文件夹,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连金丝眼镜都歪到了鼻梁骨下面。
“李、李省首!塌了,天塌了啊!”
赵刚顾不上捡文件,扑到办公桌前,嗓子眼嘶哑得像破风箱。
“外边……南边那个大门,全被洋人给堵死了!”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他。
“什么洋人?舌头捋直了说!”
他拍着桌子,手心震得发麻。
赵刚咽了口唾沫,指着窗外的方向。
“摩根财团的威廉姆斯!带着十几个外资代表,把咱省府大院的南门给堵了!”
“他们拉着横幅,说……说咱们破坏营商环境!”
李达康脑瓜子嗡地一下。
刚咽下去的降压药好像全顶回了胃里,一阵反酸。
“他们疯了?去、去找外联办的人安抚啊!”
他扯着嗓子吼。
“安抚不住啊!”
赵刚带着哭腔,双手在半空中瞎比划。
“威廉姆斯刚才给外联办打了专线,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他说……他限您十分钟之内滚出去见他。”
赵刚结巴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老板发绿的脸色。
“要不然,他们这十几家外资,今天下午就集体开发布会宣布撤资。”
“砰!”
李达康顺手抓起桌上那个景德镇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在实木地板上。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一滴残茶崩到了赵刚的裤腿上,吓得他往后缩了半步。
“撤资?他敢!”
李达康双手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大得像拉风箱。
这帮外资要是真撤了,江海省今年的经济指标直接腰斩。
他这大半辈子的心血和政绩,算是全砸在这帮王八犊子手里了!
“还不是怪那个什么狗屁调查组!”
李达康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报表上。
“拿着个鸡毛当令箭,去查沈渊的环保?”
“他娘的脑子让驴踢了!沈渊那种属貔貅的,是能随便拔毛的吗!”
他一把推开赵刚,大步跨到办公桌另一头。
粗暴地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手指头戳在拨号键上,把按键按得梆梆响。
电话响了两声。
市中心招待所那边,侯亮平刚从外面躲回来,领带扯得松松垮垮。
他看着来电显示上刺眼的“省府专线”,眼皮猛地一跳。
手心里全腻着冷汗,滑得差点没抓住听筒。
“喂?李副省首,我正准备跟您……”
“放你娘的连环狗臭屁!”
电话那头直接炸起一声暴雷,震得侯亮平耳朵里“嗡”地一声。
李达康连官腔都不打了,直接用方言骂街。
“侯亮平!你这组长咋当的?你来江海省是来搞建设的,还是来搞爆破的!”
“老子辛辛苦苦攒的家底,你一天就给老子败光了?”
侯亮平被骂得愣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不是……李省首,您听我解释。”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舌头有些打结。
“这事儿它不赖我们调查组啊,是那个沈渊!”
“沈渊他、他恶意停产!他拿几万工人的生计来裹挟咱们!”
侯亮平越说越来气,握着话筒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小子太毒了,他这就是想逼咱们妥协!”
“逼你妥协?你他妈倒是妥协啊!”
李达康在这头吼得嗓子都劈叉了,一手叉着腰。
“你看看大盘!跌了五个点了!”
“楼下那些洋人都要把省府的大门给拆了!”
李达康粗重地喘着气,鼻孔一张一翕。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你去磕头也好,去喊爷爷也罢!”
“天黑之前,你要是不把九州的机器给我重新转起来。”
“老子亲自送你去纪委喝茶!”
“啪”的一声闷响。
李达康直接把电话给摔了。
震耳欲聋的忙音刺得侯亮平耳膜生疼。
他呆呆地举着听筒,半张着嘴,仿佛被人凭空抽了两个大嘴巴。
招待所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没关严实的窗缝里漏进一丝闷热的风。
带着街头汽车尾气的焦臭味。
孙连城缩在门边的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
“侯组……上面、上面咋说?”
孙连城搓着手,结结巴巴地问。
他看着侯亮平那张白得像刷了墙漆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侯亮平没吭声。
他把听筒慢慢放回座机上,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突然,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震得桌角的一摞文件哗啦啦砸在地板上。
“李达康这个老狐狸!有政绩就自己捞,出了事就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
侯亮平扯着嗓子低吼,眼珠子里爬满了红血丝。
“这帮地方官,全跟沈渊穿一条裤子!”
沙瑞安咽了口唾沫,小声凑过来。
“侯组,那咱们现在咋办啊?外资那边真要撤资的话……”
“撤个屁!他们就是吓唬人!”
侯亮平粗暴地打断他,一把拽紧了自己的领带。
领带勒住了喉咙,憋得他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紫红。
骑虎难下,现在真的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省里不保他,外资要吃他,沈渊还在那儿装死。
他要是现在认怂,主动撤销整改通知。
那他这个“反腐先锋”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回京城以后,肯定被冷藏一辈子。
“不能退……”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孙连城。
“去叫程度!把警卫队全给我拉出来!”
孙连城吓了一跳,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
“拉、拉警卫队干啥啊?侯组,咱可不能乱来啊!”
他声音直哆嗦,感觉事情要往不可挽回的方向跑。
“乱来?老子今天就去九州集团总部当面会会这个土皇帝!”
侯亮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套在身上。
衣领还卷着边,他也顾不上整理。
“他不是要把门焊死吗?”
侯亮平大步往门外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骇人的闷响。
“我今天就算拿枪顶着他的脑袋,也得让他把复工批文给我签了!”
他走到门口,猛地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沙瑞安。
“老沙,你跟我一起去。他沈渊就是个生意人,我就不信他不怕死!”
沙瑞安苦着一张脸,脚底下像粘了强力胶。
“侯组……我、我肚子突然有点闹腾,这……这事儿……”
他捂着肚子,表情比吃了黄连还难看。
“少给我装死!”
侯亮平指着他的鼻子,吐沫星子乱飞。
“要是今天不能逼沈渊复工,咱们俩都得卷铺盖去西北种树!还不快走!”
半小时后,三辆印着督导组标志的黑色公车杀气腾腾地停在九州大厦楼下。
玻璃大门前,站着两排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黑水安保。
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
侯亮平推开车门钻出来,迎面扑来一股滚烫的热浪。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大步流星地朝台阶上走。
程度带着十几个警卫跟在后头。
手全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刚踏上大理石台阶。
一个身材魁梧的安保队长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挡住了去路。
肌肉把黑色西装撑得鼓鼓囊囊的,看着像头人熊。
“站住。”
安保队长声音粗嘎,没有一丝感情。
“九州集团今天全员停工自查,不接待访客。”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上贴着的那张泛黄的封条。
“瞎了你的狗眼!”
程度一步抢上前,指着对方的鼻子开骂。
“看清楚这是谁!这是京城来的侯组长!赶紧让沈渊滚下来迎接!”
安保队长连墨镜都没摘。
他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吐出一个泡泡,“啪”地一声吹破。
“侯组长啊。”
他挠了挠脖子上的寸头,咧嘴一笑。
“沈总说了,隐患没排除完,他现在连喘气都怕呼出二氧化碳超标。”
“您要是想见他,得先签份免责协议。万一大楼里哪块天花板掉下来砸死您,咱们九州可不赔钱。”
侯亮平气得脸皮直哆嗦,直接推开程度站到最前面。
“少给我扯犊子!”
他压低嗓门,眼神凶狠,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现在就给沈渊打电话!”
“告诉他,他要是再不露面,我就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强行接管这栋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