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招待所二楼,霉味混着残留的臭鸡蛋味。
侯亮平瘫坐在木地板上,刚才京城那通电话像抽干了他全身的骨髓。
“停职受审……”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几丝血迹。
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发霉账本,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侯局!侯局!”
老陈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手里举着那个屏幕摔裂的手机。
屏幕光打在老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个鬼。
“我、我刚给京城督导办的小张打了电话。他说……上面念在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您留了最后七十二小时!”
老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只要七十二小时内,您能让江海市恢复供电,平息外资财团的怒火,这事儿……还有回旋的余地!”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老陈。
像是一个快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
“七十二小时……对!还有机会!沈渊这是在赌上面不敢动他!”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既然九州集团总部装死,那就绕开他们!我直接给各区底层的供电所施压!我就不信,那些拿死工资的底层所长,敢抗拒京城调查组的命令!”
……
江海市西郊,第三供电所。
大铁门外,几辆黑色奔驰G级越野车横在马路中央。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外籍保镖站成一排,肌肉把西装撑得鼓鼓囊囊。
星海微电子厂长查理顶着那条撕裂的西装裤腿,满头大汗地站在最前面。
金发女秘书玛丽踩着一高一低的断跟鞋,手里举着平板,急得直跺脚。
“开门!马上开门!”
查理拍打着铁门,震得上面的红漆直掉。
“我们的光刻机防尘罩已经失效了!再不通电,两亿美金的订单就彻底毁了!你们这是在谋杀跨国企业!”
供电所院子里,几棵老国槐树叶子被太阳烤得打卷。
老所长老林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工作服,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慢吞吞地从值班室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花白头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左边眉毛里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吵吵啥呢?大清早的叫魂啊?”
老林走到铁门后头,隔着栏杆打量着查理,撇了撇嘴。
“哟,这不是星海厂的查理总吗。咋的,裤裆漏风了,跑这来凉快?”
跟在老林身后的,是七八个穿着蓝大褂的电网检修工。
一个个手里拎着绝缘扳手和万用表,袖子撸到胳膊肘,胳膊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和机油印子。
小王是个暴脾气,直接把沉甸甸的扳手往地上一砸。
“哐当!”
“瞎叫唤啥!没看这大门锁着呢吗!没上面命令,谁敢给你们合闸!”
查理气得脸上的雀斑都红了,指着老林的鼻子。
“你这个底层的老顽固!我刚接到红星招待所侯局长的电话!”
他扯着嗓门,唾沫星子乱飞。
“调查组已经撤销了拉闸命令!要求你们立刻恢复外资园区的供电!耽误了一秒钟,我让你们全下岗!”
老林没搭理他。
慢条斯理地拧开茶缸盖子,吹了吹面上浮着的茶叶梗。
滋溜喝了一大口热茶,舒坦地吐出一口长气。
这才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A4纸。
纸面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查理总啊,你洋墨水喝多了,可能不认识咱们夏国字。”
老林把那张纸展开,隔着铁门栏杆怼在查理脸上。
手指在那几行黑体字上重重戳了两下,戳得纸面哗哗直响。
“瞧清楚咯。这是京城能源局牵头,你们那位侯大局长昨天亲自下发的《紧急能耗审查通知书》。”
老林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个破锣。
“文件第三条明确规定。严查高能耗区域,尤其要重点盯防外资园区的老化设备!”
“第四条更明白。在电力负荷紧张期间……必须优先保障民生用电!”
老林把纸一抖,重新揣回兜里。
转头看着查理,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们那个破厂子,几个破反应釜一开,顶得上我们西郊十万老百姓家里的空调耗电量。”
“现在天这么热,咱们江海市老百姓要是热死几个,你负责啊?”
查理愣住了,蓝色的眼珠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伸手去抓铁栏杆,被烫得猛地缩回手。
“那是昨天的文件!侯局长刚才打电话说作废了!作废了!”
“放屁!”
检修工小王往前跨了一步,隔着门指着查理开骂。
“红头文件是小孩子过家家啊?说发就发,说废就废?”
“咱们供电所今天早上刚接到九州总部的最高指令。严格执行侯局长的环保红线,绝不能因为你们是外资就网开一面!”
小王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工友们大喊一声。
“兄弟们,红头文件咋说的?”
七八个汉子齐刷刷举起手里的扳手,扯着粗哑的嗓子吼。
“优先保障民生!苦一苦外资!”
这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震得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跟着直哆嗦。
查理身后的几个黑衣保镖见状,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电击棍。
玛丽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一歪,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疼得眼泪直打转。
“咋的?想动手?”
老林把茶缸放在门柱上,双手叉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你们也不打听打听,这西郊供电所是干啥的。老子当年在变电站拉大闸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指着那些保镖。
“有种你们今天把这铁门给老子砸了!我倒要看看,破坏国家电力设施,你们这帮洋大人进不进得去局子!”
查理彻底没招了。
他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瘫靠在奔驰车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烫得要命,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红星招待所的号码。
电话接通,侯亮平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喂!查理厂长,西郊那边合闸没有?”
查理听着这个声音,胃里那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对着手机疯狂咆哮,声音劈得像指甲刮黑板。
“合你妈的闸!侯亮平,你这个蠢猪!”
“供电所的人拿着你昨天签发的红头文件,说要优先保障民生,让我们外资往后排!”
“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还要拉着我们陪葬!”
“我告诉你!我们威廉姆斯董事长已经联络了领事馆!你等着上国际仲裁法庭吧!”
查理猛地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看着紧闭的供电所大门,绝望地滑坐在地上。
那两亿美金的订单,算是彻底泡汤了。
供电所院子里,老林端起茶缸,又滋溜喝了一口。
他看着外面瘫作一团的外资代表,咂巴两下嘴,吐出嘴里的茶叶梗。
“这红头文件,有时候还真他娘的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