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厦顶层,落地窗前。
东方天际线撕开一道鱼肚白。
金色的晨曦穿透江海市浑浊的雾霾,打在沈渊硬挺的侧脸上。
屋里冷气开得很足,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烟,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玻璃幕墙上敲着。
“笃,笃。”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总裁办里回荡。
脚下的商业区依然浸泡在死寂的黑暗里。
往日车水马龙的主干道,现在堵得像个巨大的废铁场。
那些急着逃离的高档轿车,横七竖八地瘫在十字路口。
远光灯早就耗尽了电瓶,黑咕隆咚的,透着股末日般的荒凉。
“沈董。”
雷动推门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他那件万年不变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稍微松了半寸。
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垂下两根碎发,挡在金丝眼镜前面。
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特浓黑咖啡,没加糖。
“红星招待所那边消停了?”沈渊没回头,视线锁在远处的外资工业园区。
雷动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苦得直皱眉。
“消停是消停了,老板们喊了一宿,嗓子全冒烟了。这会儿正靠在车门上喝矿泉水呢。”
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马克杯。
“侯亮平估计吓得不轻,连个面都没敢露。小孙刚才汇报,说听见二楼房间里有砸东西的动静,八成是心态崩了。”
沈渊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把指尖的薄荷烟塞进嘴里,摸出那枚纯银Zippo。
“擦。”
幽蓝火苗蹿起,点燃烟丝。
他深吸一口,灰蓝色的烟雾随着吐息撞在玻璃上,氤氲了一小片视线。
“砸东西?他还有力气砸东西,说明火候还差一点。”
沈渊转过身,扯松了领口,露出喉结。
“市中心断电,顶多是刮了他的面子。真要让他背上千古骂名,还得在洋大人身上下猛药。”
雷动推了推镜片,眼底闪过一抹兴奋。
“您的意思是……外资园区那边,按原计划收网?”
“既然他要查能耗,咱们就得贯彻到底,绝不能厚此薄彼。”
沈渊走到指挥台前,手指按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
“那几个漂亮国和樱花国合资的工业园,设备老化那么严重,碳排放数据简直没眼看。”
“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即刻执行强制断电。什么时候达标,什么时候给他们合闸。”
雷动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指尖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明白。我这就把他们的智能温控系统和备用电路全切了。”
……
西郊,星海微电子合资园区。
清晨六点半,威廉姆斯还在宽大的水床里打呼噜。
他是个秃顶的漂亮国人,怀里搂着个娇小的金发女郎,睡得正香。
整个江海市昨晚闹翻了天,但他这栋位于半山腰的高管别墅,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组,硬是连个灯泡都没闪一下。
“砰砰砰!”
实木卧室门被砸得震天响。
威廉姆斯惊醒,猛地坐起来,浑身的肥肉跟着哆嗦了一下。
“狗屎!谁在外面敲门!”他抄起床头柜上的水晶烟灰缸,准备砸过去。
门被撞开了。
厂长查理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西装裤腿撕裂了一条大口子,露出毛茸茸的小腿。
他顾不上避讳床上那个尖叫着拿被子捂胸口的女人。
“威廉姆斯先生!完了!全完了!”
查理跪在长毛地毯上,双手抱头,声音抖得像筛糠。
“十分钟前,园区总变电站突然跳闸!备用电路被远程锁死,柴油发电机全烧了!”
“我们三号厂房的恒温反应釜……因为冷却系统停摆,里面的高纯度硅料全报废了!”
威廉姆斯手里的烟灰缸吧嗒掉在被子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大锤抡了一下。
“你、你在说什么疯话?反应釜停摆?”
他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
一把揪住查理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那里面可是两亿美金的订单!光刻机的空气过滤网呢?防尘罩呢?”
查理绝望地闭上眼睛。
“过滤网停止运转。外面刮着风,微尘已经倒灌进去了。十二台最新的光刻机……晶圆镜头全部受损,修都没法修……”
威廉姆斯两眼一翻,只觉得喉咙发甜。
他踉跄着松开手,捂着胸口,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谁干的……是谁干的!”
他像头发疯的熊,在屋里咆哮。
“市府不是承诺过,外资园区的用电是最高优先级吗!”
查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递过去。
“九州集团刚刚发来的公函。说是接到京城调查组的死命令,严查老化设备的高能耗。”
“他们说……咱们这属于‘严重超标的污染源’,必须物理切断,以防生态灾难……”
“噗——”
威廉姆斯一口气没倒上来,真的喷出一口血沫子。
他死死抓着那张纸,指甲抠破了纸面,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调查组……侯亮平……我操你祖宗!”
同样的一幕,正在樱花国合资的精密机床厂、高卢国投资的化工基地里同步上演。
价值数亿的生产线因为突如其来的断电,变成了一堆废铁。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外资大鳄们,看着报废的核心设备,气得在办公室里砸桌子、摔杯子,甚至有人直接心脏病发作被抬上了救护车。
上午八点。
江海市彻底乱套了。
商业街瘫痪,外资园区爆雷,老百姓骂娘。
红星招待所里,侯亮平刚洗了把脸,水珠还在下巴上挂着。
他那部黑色的卫星加密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铃声刺耳。
侯亮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京城01”字样,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他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破口大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苍老却透着无尽威压的声音传了过来。
“侯亮平。你干的好事。”
侯亮平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发霉的木地板上。
“领……领导,您听我解释。是沈渊!是他恶意曲解文件……”
“闭嘴。”
那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侯亮平如坠冰窟。
“五家跨国财团的董事长,刚才联名把电话打到了内阁。他们要求立刻撤资,并就江海市的营商环境提起国际仲裁。”
“江海省的GDP,一晚上倒退了三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打火机点燃雪茄的微弱声音传来。
“准备一下吧。”
“最高纠风办的专案组,三个小时后落地江海。”
“你,停职受审。”
嘟——嘟——嘟——
盲音在闷热的房间里回荡。
侯亮平手里的电话滑落,砸在地上。
他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沈渊根本没把他当盘菜,这盘棋,人家是从一开始就冲着掀翻整个棋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