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烂番茄,重重砸在招待所二楼的玻璃上。
红色的汁水混着发酸的果肉,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条扭曲的血痕。
紧接着。
“啪叽!啪叽!”
四五个臭鸡蛋接连飞过来,砸在窗棂上瞬间炸开。
黑黄相间的发酵蛋液溅了一玻璃。
那股刺鼻的硫化氢臭味,顺着没关严实的窗缝,直勾勾钻进屋里。
侯亮平瘫坐在地上的发霉账本堆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拿手背捂着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裤裆上干涸的泡面汤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侯、侯局!”
老陈缩在墙角,刚结痂的大拇指又被他抠破了,冒出鲜红的血珠。
他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嘬,含糊不清地喊。
“玻璃要碎了!那帮老板带头往上扔垃圾呢!”
侯亮平眼角抽搐,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账本上。
“扔!让他们扔!”
霉灰扬起来,呛得他连打三个喷嚏,鼻涕都出来了。
“去打110!让市局派防暴队过来!这帮刁民反了天了!”
老陈举着那个屏幕摔裂的手机,带着哭腔。
“没信号啊!这片街区的通信基站刚才也没电了!”
“备用电池只能撑半小时,现在全断网了,连个120都打不出去!”
屋里没空调没风扇。
四十度的高温闷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个大蒸笼。
侯亮平那件白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勒出几道汗碱印子。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连揉都不敢揉,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窗外,车载高音喇叭还在循环播放九州集团的那份《拉闸限电处罚通知书》。
王董的公鸭嗓时不时插播一句国骂。
“姓侯的!滚出来赔钱!”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隔壁房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哐当!”
半截裹着烂白菜叶子的砖头砸在玻璃上,外层玻璃瞬间裂开蜘蛛网般的纹路。
“啊!”
金发助理玛丽吓得尖叫,丢了手里的折扇,捂着耳朵蹲在墙角。
高跟鞋跟在慌乱中折断了,脚踝崴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闭嘴!你想把外面的疯子招进屋里吗!”
铁架床底下,传来沙瑞安压抑到起伏的气声。
他蜷缩在床底下,名贵的定制西装蹭满了灰尘和不知道死多久的蜘蛛网。
床底角落里,还躺着半只风干的老鼠死尸。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熏得他两眼翻白。
可他连挪都不敢挪一下。
铁床的弹簧因为老化往下塌陷,死死压着他的后背。
只要稍微一动,铁架子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沙、沙先生……”玛丽带着哭腔,假睫毛掉了一半,“我们要死在这里了,他们会冲上来剥了我们的皮……”
“闭嘴!闭嘴!”
沙瑞安咬着牙,脸部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更要命的生理问题。
膀胱胀得像个随时会炸的气球。
晚上在星光汇那顿法餐,他喝了大半瓶拉菲,现在全憋在肚子里。
“玛丽……去,去卫生间,给我拿个空瓶子过来。”
沙瑞安声音直打颤,双腿紧紧夹在一起。
玛丽看了一眼窗外乱晃的手电筒强光,拼命摇头。
“不行啊沙先生!我只要一站起来,影子就会映在窗户上,他们会拿石头砸死我的!”
沙瑞安气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捂住小腹。
一阵尿意汹涌而来,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冷汗顺着金色的鬓角往下滴,砸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堂堂华尔街资本代表,现在像条见不得光的蛆,在床底下祈祷天亮。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
招待所外面的讨伐声不仅没歇,反而声音更杂。
更多的商铺老板和员工闻讯赶来,把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侯亮平靠在墙角,双眼布满红血丝,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精神紧绷到了极限,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他终于回过味来了。
沈渊这一手,根本不是在针对调查组的审查。
“合规……”
侯亮平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几滴血丝。
他舔了舔血腥味,神经质地冷笑起来。
“好一个合法掀桌子。”
老陈停止了嘬手指,呆呆地看着他。
“侯局……您魔怔了?”
“沈渊拿咱们下发的红头文件当刀使!”
侯亮平猛地捶了一下大腿,指甲抠进肉里。
“他以节能减排的名义拉闸,把损失全推到咱们头上!”
“现在,全江海省老百姓,还有这帮亏红了眼的资本家,全把咱们当成了死敌!”
他指着窗外那些晃动的强光。
“咱们被他架在火上烤了!”
凌晨五点。
东边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外面的喇叭声终于哑了火,喊了一宿的员工们嗓子冒烟,三三两两靠在豪车旁边抽烟、喝水。
只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臭鸡蛋味,还在空气里发酵。
侯亮平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双腿麻得像是有几万只蚂蚁在爬,他踉跄了一步,险些跪倒。
他趴在窗户边,看着下面疲态尽显的人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亮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底重新燃起一抹不甘的阴毒。
“老陈,起来洗把脸。只要熬过这一晚,市府那边一上班,李达康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派武警来给咱们解围。”
老陈扶着膝盖往起爬,还没站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文员小孙跑掉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扑进来。
“局、局长!出大事了!”
小孙脸色惨白,手里举着个刚充上一点电的平板电脑。
侯亮平眉头一皱,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发臭的衣领。
“慌什么!天都亮了,外头那些刁民该散了。等基站信号恢复,我立马给赵总打电话。”
小孙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不是商户的事!是沈渊!”
他把平板怼到侯亮平脸上,屏幕上是九州集团刚发布的早间新闻发布会直播。
沈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站在发言台上,推着麦克风。
“他又放什么屁?”侯亮平咬牙切齿地问。
小孙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渊说……为了彻底贯彻您昨天那份环保审查指示,绝不辜负调查组的期望。”
小孙指着屏幕下方滚动的红字,深吸了一口气。
“九州集团决定,今天上午九点开始,对全市的自来水管网和燃气网络,也全部实施停摆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