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招待所二楼,吊扇慢吞吞转着,发出快散架的咯吱声。
侯亮平端着半桶老坛酸菜面,吸溜溜往嘴里吸面条。
塑料叉子有点软,卷不住面,汤汁甩了几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
他混不在意,拿手背一抹,满脸不屑。
“七点五十五了。”老陈盯着手腕上的旧海鸥表,喉结滚了滚。
那块刚结痂的死皮又被他抠破了,渗出一小颗血珠。
老陈赶紧把手指塞嘴里嘬,含糊不清地嘟囔:“侯局,这沈渊发的那个通告……真不是闹着玩的?”
“借他十个胆子!”侯亮平把泡面桶往桌上一磕,酸菜味混着屋里的霉味散开。
“那上面写的可是三大核心商圈,几千家铺子,每天流水上千万!”
他冷哼一声,剔着牙里的菜叶。
“真拉了闸,李达康第一个拿刀砍他。这小子就是在网上放空炮,想逼咱们撤回审查文件呢。”
此时,江海市三大核心商业区,热气蒸腾。
星光汇广场外的裸眼3D大屏上,正放着某流量明星的碳酸饮料广告。
音响震天响,震得路边的玻璃门直嗡嗡。
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穿着清凉,手里捧着冰镇奶茶,挤挤挨挨地往商场里钻。
街边烤冷面的甜辣酱味、铁板鱿鱼的腥香,混着女孩们身上廉价或昂贵的香水味,被空调外机吹出的热风一搅和,闷得人喘不上气。
大厦六十八层的星海金融投资公司里,几百台电脑屏幕泛着莹莹蓝光。
交易员们领带扯得歪七扭八,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纳斯达克开盘了!盯紧那只科技股,跌破支撑位马上抛!”
主管站在过道里扯着嗓子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黑咖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九州大厦地下四层,全封闭智能控制中心。
这里的冷气开得足,温度常年维持在二十二度,空气里飘着机房特有的干燥除尘剂味道。
沈渊靠在指挥台旁边的金属栏杆上,手里那枚银色Zippo打火机转出一朵花。
“咔哒、擦。”
火苗蹿起,照亮他波澜不惊的侧脸。
他低头点燃了一根薄荷味的特供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蓝色的烟圈。
烟雾缭绕中,对面那面占据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鲜红的数字正在跳动。
【19:59:45】
雷动站在主控台前,那件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手指悬在一个带着透明防护罩的红色按钮上方。
手指微微有点发僵。
毕竟这一按下去,大半个江海市的经济引擎就得瞬间熄火。
“沈董。”雷动声音有点发紧,咽了口唾沫,“市府李书记的办公室电话,刚才五分钟内打了十五次咱们公关部的座机。”
“接线员按您说的,统一回复‘正在进行环保设备自检’,把线给拔了。”
沈渊轻笑一声,手指弹了弹烟灰。
一点火星子掉在绝缘地胶上,瞬间熄灭。
“老李这是急出满头包了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雷动的肩膀,死死盯住屏幕上那最后几秒倒计时。
【19:59:55】
“侯亮平拿京城的红头文件压我,说咱们耗能不达标。”
沈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那咱们就只能壮士断腕,响应国家最高号召了。”
【19:59:58】
“准备好了吗,雷总?”
雷动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一把掀开那个透明防护罩。
“随时可以配合调查组的节能减排工作。”
【20:00:00】
沈渊吐出最后一口烟,将半截烟按灭在旁边的沙漏烟灰缸里。
“拉闸。”
雷动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在红色总控按钮上。
“砰!”
控制室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大型继电器强制脱扣的机械音。
紧接着,整栋大厦的备用电源瞬间亮起刺眼的绿光。
墙上大屏幕里的江海市全息地图,原本代表着三大商业区和西郊外资园区的耀眼红斑,在一秒钟内,全部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红星招待所里。
侯亮平正把剩下的泡面汤往嘴里灌。
“滋啦——”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了两下,发出一声爆鸣,瞬间熄灭。
连带着那台要死不活的吊扇,也停止了转动,只剩下叶片惯性滑行的轻微风声。
侯亮平手一抖,滚烫的酸菜汤直接泼在裤裆上,烫得他像杀猪一样惨叫着跳了起来。
“哎哟!瞎、瞎了眼了!谁拉的电闸!”
同一时间,江海市三大核心商业区。
星光汇外墙上那块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裸眼3D大屏,正播到女明星喝饮料的特写。
画面骤然一黑。
整条街的霓虹灯、路灯、商铺招牌,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神经。
“咔哒。”
整个江海市的夜空,仿佛被人扯下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罩了下来。
上一秒还亮如白昼的CBD街区,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震耳欲聋的音响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三秒死寂后。
惊呼声、尖叫声、撞碎玻璃的闷响,混杂成一片巨大的恐慌声浪,在黑暗中猛地炸开。
金融投资公司里,几百台显示器同时黑屏。
那个端着咖啡的主管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手里那杯黑咖啡抖落在白衬衫上。
机房里刺耳的UPS备用电源警报声疯了一样响起来。
“数据!我的交易数据丢包了!操!”交易员绝望的吼声在办公区回荡。
星光汇商场内部,运转的扶梯猛然卡死。
好几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失去平衡,顺着台阶往前摔,压倒了一大片。
应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惨白光晕,把墙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人影。
热浪瞬间反扑。
失去了空调外机的压制,原本就闷热的夏夜空气,像潮水一样涌进那些封闭的写字楼和商场。
不过两三分钟,黑暗中的人们已经捂着胸口,热出了一身黏腻的白毛汗。
红星招待所的窗户边。
侯亮平顾不上擦裤裆上的面汤,连滚带爬地扑到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
老陈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侯亮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侯亮平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市中心方向。
那里现在是一片死寂的黑,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夜风吹过,带着城市里因为断电引发的隐约焦躁和喧哗,传到招待所的二楼。
老陈咽了口唾沫,手机在手里直打滑,“吧嗒”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光柱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正好照见老陈那破皮冒血的大拇指。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侯、侯局……沈渊他……他真把几千家商铺的电,给、给切了?”
侯亮平喉结剧烈滑动,双手死死抠着窗户框,指甲缝里全嵌进了木刺。
他眼珠子一点点爬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
黑洞洞的夜色里,只剩下他咬牙切齿却又透着无尽恐慌的颤音。
“疯子……这王八蛋就不怕李达康现在就派武警去毙了他吗!他这是要拉着全江海市陪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