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招待所门外的那条破水泥路,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愿意来。
前天高专员查水质,被沈渊反手一将军,化粪池倒灌留下的馊臭味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夜风一吹,那股发酵的屎尿味直往鼻腔里钻。
“嗡——轰轰!”
发动机的轰鸣声撕裂了死寂的黑夜。
几十束刺眼的车灯从街道拐角处猛地扫过来,打在招待所斑驳的掉漆墙皮上。
惨白的远光灯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像一条条扭曲的绿蛇。
“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连成一片。
三四十辆豪车一字排开,把招待所门口堵得死死的。
王董第一个推开车门,肥胖的身子从迈巴赫里挤出来。
他一脚踩在还没干透的污水坑里,泥水溅在手工定制的皮鞋上,他也顾不上。
他一把扯过司机手里的大喇叭,摁开开关,电流滋啦声刺耳。
“里面的人听着!”
王董扯着公鸭嗓,唾沫星子乱飞。
“调查组的侯亮平!你给我滚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张总推了推歪掉的金丝眼镜,从后备箱里抱出一个带低音炮的车载音响。
重重砸在引擎盖上,嘭的一声闷响。
一辆考斯特中巴车停在豪车后面。
车门大开,几百个穿着商场制服的员工、餐厅服务员呼啦啦涌下来。
这些人刚在四十度的高温里蒸了半天桑拿,个个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手机,手电筒功能全开。
几百道白光交织在一起,齐刷刷地打向招待所二楼的窗户。
把那间透着微弱烛光的屋子,照得比大白天还亮。
二楼房间里。
侯亮平正拿毛巾擦裤裆上的泡面汤,被强光一晃,下意识拿手挡住眼睛。
老陈缩在墙角,刚结痂的大拇指又被他抠出血了,他赶紧把手塞进嘴里嘬。
“侯、侯局,外面啥情况啊?这大半夜的,黑社会来砸场子了?”老陈牙齿直打颤。
“砸个屁!法治社会他们敢反天?”
侯亮平强装镇定,但顺着额头往下淌的冷汗出卖了他。
他弓着腰,像做贼似的摸到窗户边,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这一看,腿肚子直接抽了筋。
底下乌泱泱全是人,领头的王董他认识,星光汇的大老板。
“侯亮平!你个王八蛋瞎搞什么环保红线!”
张总接上电源,车载音响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循环播放的是刚才九州集团全网推送的那条通告。
“为配合京城调查组《紧急能耗审查》……执行物理限电……”
机械的女声在黑夜里回荡,跟催命符一样。
王董举着喇叭,指着二楼的窗户破口大骂。
“查能耗!查你大爷!老子一晚上损失大几千万,商场里的生鲜全臭了!”
“你要是吃饱了撑的,回京城去查!少在江海市祸害咱们老百姓!”
底下那几百个员工跟着起哄。
“滚出江海市!”
“赔钱!赔我们的营业额!”
没人砸门,没人扔石头。
这帮商人精着呢,他们知道动手就理亏。
就拿强光手电照你,拿喇叭震你,用这无死角的精神污染,把你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摩擦。
隔壁房间,沙瑞安正用一条名贵的真丝领带擦皮鞋。
这大半夜没电,屋里热得像个大烤箱。
他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助理玛丽,正拿着一把破折扇给他扇风,扇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哦,上帝啊。”
听到外面的动静,沙瑞安赶紧丢下皮鞋,走到窗户边。
刺眼的远光灯直接扫在他那张深邃的外国脸上。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重重磕在木质衣柜上,“咚”的一声闷响。
玛丽丢了扇子,高跟鞋崴了一下,扑到窗户边往下看。
“沙、沙先生,是那些商圈的老板。他们好像疯了,在骂调查组。”
玛丽咽了口唾沫,红唇直哆嗦。
“这要是让他们知道,切断外资原料供应链的事儿是咱们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会不会把我们也吃了?”
沙瑞安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块还没消化完的半生牛排直往嗓子眼顶。
他想起白天外资园区那个晶圆厂房停摆的惨状,一小时损失几千万美金。
这帮资本家红起眼来,可不管你是不是外资代表。
“疯子……都是疯子!”
沙瑞安脸色惨白,蓝色的眼珠子里写满了恐惧。
他一把推开玛丽,慌不择路地往床边爬。
由于腿软,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钻进那张掉漆的铁架床底下。
床底下一股子霉味混着死老鼠的臭味,呛得他直咳嗽。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金发脑袋埋在胳膊弯里。
“别出声,玛丽!把窗帘拉上!千万别让他们发现我也在这!”
沙瑞安的声音闷在床底下,带着哭腔,平时那副运筹帷幄的精英派头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招待所外面的声浪越来越大。
老李手里攥着两只臭气熏天的死螃蟹,那是刚从他化冻的冷库里捞出来的。
他挤到最前面,猛地把死螃蟹砸在招待所的大铁门上。
“啪叽!”
螃蟹壳碎裂,流出一滩发臭的黑水。
“侯亮平!你不是要查环保吗!你出来闻闻,这味道环不环保!”
侯亮平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铁门上的死螃蟹,脸色铁青。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胡乱按着号码。
“喂!市局吗!我是京城调查组的侯亮平!有人围攻红星招待所!”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机械的声音。
“对不起,由于大面积停电,报警系统正在维护中。您的呼叫已记录,请耐心等待排队。”
“排个屁的队!”
侯亮平把电话重重砸在机座上,震得桌上的发霉账本散了一地。
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眼角疯狂抽搐。
他自认把体制内的规矩吃得透透的,拿红头文件卡脖子这招,从来没失过手。
可他死都没想到,沈渊会用这么极端、却又完全挑不出刺的方式反击。
这小子根本不是在跟他下棋。
沈渊这是直接把整个棋盘掀了,然后顺手把那些被砸了脚的商人们,全都变成了射向调查组的子弹。
听着外面那震耳欲聋的“滚出江海市”,侯亮平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那堆十年前的发霉账本上。
账本里的霉灰扬起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