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汇一楼大堂。
挑高十米的豪华中庭平时宽敞透亮，现在活像个密不透风的闷皮球。
热浪卷着人身上的汗馊味，直往鼻腔里钻。
黑暗里，十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晃得人眼晕。
王董坐在大堂那个人造大理石水景池边上。
他本来打算去市府找李达康，结果地下车库的防爆卷帘门被备用程序锁死，硬生生爬楼梯爬回了一楼。
那件真丝衬衫全黏在肥肉上，领口敞开，露出汗津津的胸膛。
“老李，你那边咋样了？”王董扯着嗓子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滴子。
水滴砸在大理石上，吧嗒一声。
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干瘦老头直拍大腿，拍得裤腿啪啪作响。
这是做高端海鲜餐饮的老李。
“咋样？完犊子了呗！”老李的声音带着哭腔，唾沫星子乱飞。
“我冷库里刚空运来的几百斤澳洲龙虾和海胆，冰全化成了水。那腥臭味……呕，顺着通风管往外飘，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他拿手指着头顶黑漆漆的通风口，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这他妈得赔多少钱！老子底裤都快赔掉了！”
“你那点烂鱼臭虾算个屁！”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个摔碎了角的iPad。
这是做奢侈品代理的张总。
张总平时斯斯文文，现在连金丝眼镜都歪在鼻梁上，镜片上全是指纹。
“我那七八家门店，电子防盗锁全断了电，卷帘门就卡在半截腰上！”
张总把iPad往地上一砸，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柜台里摆的全是几百万的限量版！那些保安吓得跟鹌鹑似的，要是随便钻进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我找谁说理去！”
十几个商场大老板围在一起，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
往日里端着的架子全没了，一个个骂骂咧咧，活像菜市场里抢地盘的商贩。
王董摸出手机，屏幕光打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市府的专线打了吗？李书记到底管不管！”
“打个鬼！”老李抓着头发，薅下一小把油腻腻的假发片，“我连着拨了二十几个，全是忙音。估计现在全城的电话都往那条线上挤呢。”
“找沈渊！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九州拉的闸，找他给合上！”张总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指尖把屏幕戳得梆梆响。
王董翻出沈渊的号码，按了免提。
“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合成女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嘲讽。
“不接……这孙子不接！”
王董猛地站起来，左脚踩在水景池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扶着老李的肩膀站稳，眼珠子爬满红血丝，胸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一晚上损失好几个亿！这帮做官的，还有九州那个疯子，拿咱们的血汗钱斗法啊！”
老李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事儿怨不得沈渊。人家公关部发了通知书原件，白纸黑字盖着京城能源局的红戳。”
他搓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响。
“说是查啥碳中和，逼着人家交电网密匙。沈渊这是按章办事，合法合规，咱们拿啥去告他？”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只有外面马路上时不时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王董愣住了，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那……那就这么干瞪眼挺着？”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个硬疙瘩。
“去找罪魁祸首啊！”张总突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尖得破了音。
“要不是那个叫侯亮平的瞎折腾，非要拿环保卡脖子，沈渊能掀桌子？”
“咱们损失的这几个亿，全他妈算在调查组头上！”
大老板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群饿狼找到了肉。
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走！去红星招待所！”
“把那帮吃饱了撑的白衬衫揪出来！让他看看这满大街黑灯瞎火的烂摊子！”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火气直往脑门上窜。
视线切回九州大厦。
地下四层控制室里，冷气吹得人毛孔舒坦。
沈渊靠在指挥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可乐。
拉环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细密的气泡滋滋往外冒。
他仰起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浇灭了嘴里的薄荷烟味。
全息屏幕上，正切着星光汇广场外面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一群平时出门都要保镖开道的商界大佬，正挽着袖子，骂骂咧咧地往路边走。
雷动站在旁边，平板电脑上的数据还在疯涨。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看戏的笑。
“沈董，这帮老板真急眼了。我刚黑进他们的行车记录仪网络，这几十辆车连导航都没开，全凭直觉往红星招待所扎呢。”
雷动把平板递过去。
上面显示着一条条红色的路线轨迹，像一张大网，正朝着红星招待所的位置收拢。
“他们这大半夜去堵门，要是真把侯局长给打了……咱们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嘴上说着不地道，雷动眼底的兴奋却藏都藏不住。
沈渊轻笑一声，把可乐罐磕在桌沿上。
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
“法治社会，打人可是要拘留的。”
他伸手在那枚银色Zippo打火机上拨弄了两下。
“咱们可是守法的好公民。雷动，记得帮侯局长算算时间。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替红星招待所报个警。”
沈渊站起身，走到全息屏幕前，指尖在那些闪烁的光点上划过。
“侯亮平不是觉得他代表京城，可以随便拿捏江海的经济吗。”
“今晚，我就让他亲身感受一下，江海市这帮被断了财路的资本家，吃起人来连骨头都不吐。”
夜色中，星光汇广场外面的主干道上。
一辆接着一辆的黑色豪车从备用出口轰鸣着冲出来。
迈巴赫、劳斯莱斯、宾利。
这些平日里慢条斯理、彰显身份的座驾，此刻全像疯了的野牛。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带起刺耳的尖啸声。
刺眼的远光灯刷地一下亮起，把漆黑的街道照得雪白。
几十束强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利剑，撕破了江海市闷热的黑夜。
王董坐在第一辆迈巴赫的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个对讲机。
他解开安全带，半个身子探向中控台，指着前面的十字路口。
“给老子踩死油门！闯红灯也别管，反正交通灯也没电！”
他对着对讲机狂吼，唾沫星子喷在挡风玻璃上。
“今晚不把那个姓侯的铺盖卷扔到大街上，我王字倒过来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