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那圈发黄的光柱,在星光汇一楼的奢侈品走廊里左右乱晃。
光晕扫过一片片黑咕隆咚的橱窗,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店长脸。
空气里闷得像是个大蒸笼。
四十多度的热浪顺着敞开的玻璃大门往里倒灌。
那些平日里飘在走廊里的祖马龙、香奈儿香水味,现在全被汗酸味和皮革发酵的馊味给盖住了。
孙大爷拖着那条风湿犯了的左腿,一步一瘸地往前走。
腰带上挂着的一大串黄铜钥匙,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直响。
金属碰撞的噪音,在死寂的商场里显得特别刺耳。
“啪嗒,啪嗒。”
胶底鞋踩在返潮的大理石地砖上,直打滑。
一个小黑影猛地从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差点撞在孙大爷怀里。
“哎哟卧槽!”
年轻保安小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硬纸板掉在地上。
他满头大汗,那身劣质的保安制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勒出两道难看的汗碱印子。
“大、大爷,您走路咋没个声儿啊,吓死我了。”
孙大爷瞪了他一眼,拿手电筒在小刘眼前晃了两下,刺目的光逼得小刘赶紧拿手捂眼。
“没出息的玩意儿。平时让你少玩点游戏你不听,停个电看把你吓得。”
孙大爷伸手从兜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红塔山,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火呢?给我点上。”
小刘赶紧去摸打火机,手滑了好几次才擦出火苗。
“嘶——呼。”
孙大爷猛吸了一口,吐出一股呛人的劣质烟草味,驱散了鼻尖那股子汗馊味。
“大爷,这天儿要命啊。”小刘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我刚才去地下车库看了一眼,好家伙,道闸全死机了。几百辆车堵在坡道上按喇叭,那尾气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他凑近了点,压低嗓音,透着股做贼似的心虚。
“您说,这九州集团是不是疯了?几千家铺子,说拉闸就拉闸?”
“呸!”
孙大爷朝旁边的垃圾桶吐了口带烟丝的唾沫。
“你懂个屁。你当人家沈总吃饱了撑的,放着钱不赚去拉电闸?”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天花板上黑漆漆的通风口。
“那是上面逼的。”
“上面?”小刘愣了,下意识去挠脖子上的蚊子包。
“就京城来那帮穿白衬衫的青天大老爷呗!”
孙大爷冷笑一声,夹烟的手指直哆嗦。
“红头文件发下来了,说啥碳中和,嫌咱们用电不达标。要求九州把大权交上去,这不是明抢吗?”
他拿手电筒敲了敲旁边的玻璃护栏,梆梆作响。
“人家沈总脾气硬,既然你嫌能耗高,行,我直接断电响应号召。这叫啥?这叫守法!”
两人正说着话,前面一家普拉达专卖店的门推开了。
店长托尼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的油光水滑早没了踪影。
那件平时烫得笔挺的西装马甲敞着怀,粉色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胸口全被汗水浸透了。
“哎!老孙头……不是,孙大爷!”
托尼招着手,声音尖得像太监,带上了平时绝对不会有的讨好。
“您那手电往这边照照呗?黑灯瞎火的,我这包包全摆在货架上,万一进贼了可咋整?”
他平时走路都仰着下巴,拿鼻孔看这帮拿两三千工资的保安,嫌他们身上有烟味。
现在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孙大爷停下脚步,没往前凑,手电筒的光柱偏偏打在天花板上。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口烟。
“哟,这不是托尼总吗。怎么,不嫌我身上这烟味熏着您的包了?”
托尼急得直跺脚,皮鞋跟砸在砖上啪啪响。
“哎呀大爷,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这系统全锁死了,防盗门也降不下来。我店里这几百万的货,丢一个我三个月工资就没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半包华子,颤巍巍地递过来。
“您帮我在这边盯着点行不?我、我进去收拾一下。”
孙大爷没接那烟。
他夹着红塔山,朝着托尼吐了个烟圈,烟雾糊了托尼一脸。
“托尼总,这我可帮不了你。”
孙大爷耸了耸肩膀,故意把嗓门拉大。
“这是京城调查组下发的《紧急环保通知》。人家说了,高耗能区域必须物理断电,咱们底层老百姓哪敢管上面的事儿啊?”
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小刘,咱们去别处巡巡。别挡着人家托尼总响应国家节能号召。”
身后传来托尼气急败坏砸墙的声音,混着一句变了调的国骂。
小刘跟在孙大爷屁股后面,掏出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兴奋的脸。
“大爷,您刚才那话真解气!您看,抖音上都传疯了!”
他把手机凑到孙大爷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个几十万点赞的视频。
黑漆漆的街道上,几百号市民挤在马路上,对着镜头破口大骂。
“妈的!啥狗屁调查组!查个重工让厂子停摆,查个环保让咱们拉闸!”
“这大热天的想热死人啊!有本事去查贪官,折腾我们老百姓干啥!”
底下的评论更是没法看,全是指名道姓骂侯亮平和红星招待所的。
“看见没。”孙大爷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老百姓的眼睛不瞎。谁在干实事,谁在瞎折腾,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踩灭了烟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帮拿着红头文件的钦差,这回算是把江海市的马蜂窝给彻底捅漏了。造孽啊……”
与此同时,星光汇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
一辆加长版迈巴赫停在黑影中,发动机怠速运转,空调打得极低。
车厢里的气压却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星光汇的王董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是个秃顶胖子,此刻脑门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肉往下淌,滴在名贵的丝绸衬衫上。
手里那个定制款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全是一片刺眼的红字。
“王董,刚统计出来……”
前排的副总回过头,声音发飘,像见鬼了一样。
“这半个小时,咱们旗下三家商场,四百多家商户全部停业。退货纠纷、设备违约金、还有几家生鲜超市化冻烂掉的货……”
副总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直接损失,已经过了三千万了。这还不算明天复不复电的预期损失。”
“砰!”
王董一拳砸在中央扶手上,震得平板直接滑到了地毯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沈渊这个疯狗!他真敢拉闸!”
他抓起真皮座椅上的手机,手指哆嗦着去翻通讯录。
划了好几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
“备车!去市府!我要见李达康!”
王董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他李达康今天要是不能让调查组把那狗屁环保文件撤回去,老子明天就带人去红星招待所……”
他一把扯开勒脖子的领带,眼底闪过一抹商人被逼到绝路的凶光。
“老子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侯亮平那孙子从楼上给我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