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交替的爆闪灯光,像两把利剑,刺透了九州重工厂区半掩的铁皮大门。
王局长推开车门,脚底下一滑。
他顾不上擦,扯了扯勒肚子的皮带,急赤白脸地往配电室跑。
“快快快!防暴盾顶在前面!”
王局长嗓子都喊劈了,手里的对讲机攥得出汗。
“嫌犯要是有爆破工具,直接鸣枪示警!”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黑漆漆的防暴盾牌,像一道铁墙似的冲进了配电室的走廊。
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昏暗的通道里乱扫。
光柱交错间,灰尘在空气中翻滚。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王局长躲在盾牌后面,举着扩音喇叭大吼。
“放下手里的一切工具!双手抱头!”
没有炸弹的倒计时,也没有暴徒的负隅顽抗。
只有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墙角的垃圾桶里传出来。
“哐当,哐当。”
王局长咽了口唾沫,冲着前面的特警扬了扬下巴。
两个特警互相掩护着,小心翼翼地踹开半掩的铁门。
屋里没灯。
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打在那个大号的铁皮垃圾桶上。
赵铁军正靠在旁边的电表柜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
他双手抱在胸前,黑色背心底下的肌肉块块分明。
看着冲进来的特警,他不仅没慌,反而咧开嘴乐了。
“哟,王局长亲自带队啊,这出警速度,够专业的。”
赵铁军吐掉雪茄,拍了拍手。
他指着那个还在晃荡的垃圾桶。
“诺,这不,‘炸弹狂徒’在里头练倒立呢。”
王局长愣住了。
他扒开前面的盾牌,探出个地中海发型的脑袋。
眯着眼睛往前瞅。
垃圾桶里,插着半截人身子。
“呜呜……放我出去“这……这就是暴徒?”
王局长嘴角抽搐了两下,脑瓜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带着C4炸药的悍匪,结果就看见一双臭脚丫子。
“可不是嘛。”
赵铁军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铁皮桶外壳上。
震得里面的程度又是一阵乱扑腾。
“这哥们生猛得很,拿着这么大个断线钳,非要铰咱们总闸的锁。”
赵铁军弯腰捡起地上的大号断线钳,在王局长面前晃了晃。
“您瞧,钳子还在这儿呢。”
他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王局长,您是知道的,这厂子可是被京城调查组定性为‘重大安全隐患’的地方。”
赵铁军指着墙上的黄底黑字封条。
“封条还没揭呢!他要是把电一通,这几万伏的高压电串进没检修完的机床里。”
“轰!那火星子能把半个江海市的夜空照亮!这叫什么?这叫蓄意破坏公共安全啊!”
王局长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管这人是谁,光这顶帽子扣下来,那就够喝一壶的了。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转头冲特警挥手。
“拉出来!看看是哪条道上的疯狗,敢来这儿拔龙须!”
两个身高马大的特警走上前。
一人抓住一条腿,嘿了一声,用力往外一拔。
“啵。”
程度像个被拔出来的塞子,硬生生从沾满废机油的桶里被拽了出来。
他整张脸都被发黑的废机油和烂布条糊满了。
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孔里全是黑灰。
一出来就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
“咳咳……呕……水……”
王局长举着强光手电,光柱直打在程度脸上。
他凑近看了看。
那张沾满油污的脸,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你……你抬头!”
王局长蹲下身,用对讲机的天线挑起程度的下巴。
程度喘着粗气,勉强睁开糊满油泥的眼睛。
刺眼的光让他下意识地偏过头。
“王……王局,是我,程度!”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王局长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地中海上的几根头发在夜风中凌乱。
“程……程度队长?!”
王局长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劈了叉。
京城调查组的警卫队长!
侯亮平身边的头号心腹!
前两天在省府大院里,还指着自己鼻子骂地方警察都是废物的那个傲慢家伙!
现在,居然像条死狗一样,被倒插在九州重工的垃圾桶里。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王局长结巴了,脑子里的处理器快烧干了也没转明白。
调查组的人,大半夜跑来砸调查组自己贴的封条?
这特么是疯了吧!
“我……我是来取证的……”
程度趴在地上,还在做着苍白的狡辩。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两条胳膊早就被赵铁军卸了力,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赵铁军这王八蛋……他袭警!他妨碍公务!”
“袭警?”
赵铁军冷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铁门上。
“程队长,您大半夜的光着膀子,连个证件都没亮,拿着作案工具撬电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程度。
“我们安保人员是在履行职责,保护高危现场。”
赵铁军冲王局长努了努嘴。
“王局长,您可是明眼人。这要是不管,明天江海市的老百姓都得睡马路上啊。”
王局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看看赵铁军,又看看地上那把断线钳。
心里那杆秤,瞬间就倾斜了。
侯亮平这几天把江海省折腾得天翻地覆,省府那边早就对调查组恨之入骨了。
今天这事儿,不管程度是不是来取证的,他撬电闸是事实。
这叫什么?
这叫送到嘴边的替罪羊!
只要把破坏安全的帽子死死扣在程度头上,调查组就彻底成了反派。
王局长脸色一沉,刚才的惊愕一扫而空。
换上了一副铁面无私的冷酷表情。
他从腰后掏出银光闪闪的手铐,一步跨到程度面前。
“咔嚓”两声。
冰冷的金属环死死扣住了程度满是油污的手腕。
“王局!你干什么!你疯了吗!我是京城派来的!”
程度吓傻了,拼命挣扎,手铐勒进了肉里。
“闭嘴!”
王局长一脚踩住程度的肩膀,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京城派来的就能无视法律?就能大半夜跑来破坏高危封存现场?”
他举起手里的执法记录仪,镜头怼在程度脸上。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叫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罪,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进局子!”
王局长转头冲着特警大吼。
“带走!押回局里,连夜突审!”
两个特警像拖死猪一样,架起程度的胳膊,往配电室外拖。
程度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黑色的油印子。
“侯组不会放过你的!李达康也保不住你!”
程度在走廊里歇斯底里地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越来越远。
王局长听着那骂声,冷哼了一声。
他掏出白手帕,仔细地擦着对讲机上沾的油泥。
“赵队长,今晚这事儿多谢你们了。要不然真出了乱子,我这身皮就脱了。”
王局长换了副笑脸,冲赵铁军点点头。
“王局客气。”
赵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咱们警民一家亲嘛,配合警方办案,应该的。”
他走到垃圾桶边上,嫌弃地踢了一脚。
“不过王局,这小子骨头硬着呢。您审的时候,可得多加点‘调料’啊。”
王局长心领神会地笑了。
“放心,进了我的地盘。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趴着。”
就在警车押着程度呼啸着驶出九州重工厂区的时候。
厂区门口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停在路边。
侯亮平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着真皮座椅边缘。
指甲抠进了缝线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程度被押上警车。
那张原本就因为丁义珍的事而灰败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不成样子。
“侯组……程队折了。”
前排的沙瑞安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这……这可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啊,这罪名要是砸实了,程队这辈子就出不来了。”
侯亮平没吭声。
他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程度是个莽夫。
他去强行合闸,确实是犯了大忌。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连自己最核心的警卫队长都被地方警局像抓贼一样铐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整个江海省,从上到下,已经彻底和九州集团穿上了一条裤子。
他们这是要合伙把他侯亮平往死路上逼啊!
“去市局。”
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老子今天就算是把京城的脸皮撕破,也得把程度给我捞出来!”
“可是……”沙瑞安还想劝。
“开车!”
侯亮平猛地一拳砸在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爆响。
“再不捞人,明天一早,咱们调查组的骨灰都得被沈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