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泛黄的水流砸进布满铜锈的搪瓷脸盆,溅起几滴浑水。
侯亮平掬起一捧,猛地泼在脸上。
自来水带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顺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张挂满水珠的脸。
眼袋浮肿,眼球上爬满蛛网般的红血丝,颧骨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呼——”
扯过架子上硬邦邦的旧毛巾,他胡乱蹭干水渍,将毛巾死死攥成一团。
指骨泛白。
推开洗手间破木门,走廊里的霉馊味重新裹上身。
隔壁会议室,头顶的吊扇转得咯吱咯吱响,吹出来的风全是热乎的。
仅剩的六个调查员缩在折叠椅里,谁也没出声。
审计员老陈正抠着大拇指旁边的死皮,一不留神撕出一道血口子。
“嘶——”他吸溜着凉气,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嘬。
旁边文员小孙双腿夹紧,双手死死抠着裤缝,盯着脚尖发愣。
季昌明提桶跑路,程度被按进垃圾桶带走,丁义珍栽了跟头。
这帮京城来的精英,现在全成了霜打的茄子。
谁也不想在这当口触霉头。
“都丧着脸干嘛?奔丧啊!”
侯亮平一脚踢开碍事的塑料凳,刺耳的刮地声吓了众人一跳。
他走到主位,把那部黑色卫星电话“啪”地摔在桌面上。
老陈手一抖,嘴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抬眼。
“侯局……京城那边,怎么说?”
“是啊局长,咱们还查财务吗?”小孙跟着插嘴,声音发虚,“那帮孙子弄了个啥哈希算法,账目干净得像水洗过,兄弟们连看三天,眼睛都快瞎了,真找不到刺儿啊。”
“查个屁!”
侯亮平指关节敲击桌面,咚咚作响。
“他沈渊不是拿红头文件当挡箭牌,跟咱们玩合法停工吗?”
“九州重工大门都让他自己焊死了,八百家厂子停摆,咱去啃那骨头有啥用?”
他身子前倾,目光像锥子一样扫过这几个残兵败将。
“刚接的指令,上面给了新路子。”
“既然重工拿不下来,那就换个地方开刀,直接切他的大动脉。”
老陈推了推滑到鼻梁出油位置的黑框眼镜,咽了口唾沫。
“啥……啥大动脉?”
“民生电网。”
这四个字一蹦出来,屋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只剩下吊扇那要死不活的转动声。
小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结结巴巴地开口。
“局……局长,您别开玩笑。那可是江海千万人口的用电命脉啊。”
“咱们要是碰这个,省里李达康不得急眼拿刀砍咱们?”
“他急他的,关咱们屁事!”
侯亮平扯松勒脖子的领带,扔在满桌发黄的账本上。
“九州集团手里捏着全省六成商业和民生电网的控制权。这块肥肉,就是沈渊耀武扬威的底气。”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抓起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叉。
“赵总那边已经疏通了,环保部、能源局,两边同时下发红头文件。”
“咱们就拿这两把京城的尚方宝剑,去查他的能耗标准!”
“只要以‘审查不达标’的名义接管了电网枢纽,他那万亿帝国,瞬间就得瘫痪一半!”
老陈又换了一根手指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侯局,不是我长他人志气,沈渊这人办事邪门啊。”
“咱们查消防,他借口安全隐患,把厂门焊死停工三十天,害得重工指数暴跌。”
“咱们查安保执照,他顺势把三万人放假,把烂摊子全扔给治安局。”
老陈顿了顿,干呕了一下,显然还对那大粪倒灌的馊臭味心有余悸。
“他用的全是咱们红头文件上的规矩,挑不出一毛病。”
“这回咱们碰电网,万一他借坡下驴,又拿‘合规’做文章呢?”
“对啊!”小孙一拍大腿,电脑桌震得嘎吱响。
“高专员当时不就让他整下不来台嘛。说水质浑浊,人家当场切断一百多家污水厂。”
“咱们现在查能耗,他会不会说为了响应国家号召,直接拉大闸断电?”
“愚蠢!”
侯亮平猛地转过身,指着两人鼻子开骂。
“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浆糊?重工停产、污水断流,那是企业行为,顶多算经济纠纷!”
“但电网是什么性质?那是民生!是底线!”
他双手撑在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在账本上。
“外资园区那些跨国企业,一分钟停电损失几百万美金。”
“市中心的商业街,断电半小时就能引发群体骚乱。”
“他沈渊敢停电?”
他冷笑一声,抽出几张空白的公函纸。
“他要是敢下达拉闸指令,不需要咱们动手,那些外资老板和省府李达康,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小孙,开电脑,准备拟文。”
小孙赶紧翻开那台旧笔记本,按下开机键。
风扇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声,屏幕闪了两下才亮起。
他双手搭在油乎乎的键盘上,手心直冒汗。
“抬、抬头写啥名目?”
“《紧急能耗审查通知书》。”侯亮平摸了摸下巴粗糙的胡茬。
小孙敲字的手停住,侧头问:“内容呢?咋个切入法?”
“你就写……”侯亮平一边踱步一边念叨。
“接京城督导专项指示。鉴于江海省正值酷暑,用电负荷……呃,激增。”
“为防止能源过度浪费及环保指标超标,现严令九州能源集团……”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
“即刻起,无条件上交全部核心变电枢纽调度权限。”
“接受专项督导组与国家能源局联合监管。”
“在核查结束前,任何电站不得私自调节输出功率,违者……”
他一巴掌按在桌角,“按破坏能源安全论处!”
键盘敲击声在闷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急促。
“排版搞正式点,字号放大,打出来。”
三分钟后,角落的打印机咔哒作响,吐出一张带着墨香和余温的A4纸。
侯亮平一把抓过来,视线快速扫过字里行间。
拔出胸口袋里的钢笔,甩了甩墨水。
笔尖划过纸面,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
紧接着,他从抽屉里摸出红底公章,哈了口热气。
“啪!”
沉闷的砸击声落下。
鲜红的印泥像一滩刺眼的血迹,盖在纸页右下角。
他把纸张往前一推,直勾勾盯着老陈。
“老陈,拿上这个,你现在就去。”
“连夜把这玩意儿,贴到九州能源总部的大门上,顺便发个电子版通告全网。”
老陈吓得一哆嗦,眼镜差点甩飞出去。
赶紧双手扶住镜腿,满脸苦相。
“侯局……这、这大半夜的,我一个人去贴条子?他们那些黑水安保……”
“怕个鸟!你现在代表的是京城部委去执法,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侯亮平抓起公函,粗暴地塞进老陈怀里。
他指着窗外化粪池未干的夜色,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阴狠。
“给我把九州那边的动静盯死了。”
“这回,我倒要看看,面对能源局压下来的大山,这位喜欢玩掀桌子的沈总……”
他凑近老陈耳边,冷哼出声。
“明天早上,还敢不敢跟我提‘合规’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