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喘着粗气,啤酒肚一上一下地颠。
他刚从警车上蹦下来,脚底下的软底皮鞋差点在机油坑里劈个叉。
手里那台执法记录仪举得老高,红点一闪一闪。
“都退后!保护现场!”
王局长扯着嗓门吼,震得旁边几个年轻特警赶紧举起防暴盾牌。
配电室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股浓烈的绝缘胶皮味和发酸的垃圾臭气。
他探头往里一瞅。
手电筒刺眼的白光打在墙角那个大号铁皮桶上。
“哟,这啥造型啊?”
王局长嘴角没忍住,猛地往上抽了一下。
他赶紧咳嗽两声,把那点暗爽硬生生憋了回去。
垃圾桶里。
程度那两条穿着西裤的腿还在半空乱蹬,皮鞋早不知道飞哪去了。
脚趾头在灰色的袜子里蜷缩着。
“呜呜……放……”
沉闷的声音从桶底传上来,带着点绝望的哭腔。
“王局,这小子生猛啊。拿着那么大个钳子要铰咱们的电闸。”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手里颠着那把大号断线钳。
沉甸甸的铁钳子发出“嘎哒”一声脆响。
“幸亏我这手快,要不然‘轰’的一声,咱们今晚都得变成烤乳猪。”
王局长心里乐开了花。
前两天这帮京城来的大老爷,把江海市治安搞得稀烂,害他熬了好几个通宵。
现在可算逮着机会出恶气了。
但他面上板得像一块铁板。
“拉出来!看看是哪条道上的悍匪!”
王局长往后退了半步,大手一挥。
两个身高一米九的特警走上前。
一人拽住一条腿,“嘿”的一声往外拔。
“啵——”
伴随着一声奇怪的闷响,程度像个带泥的萝卜,被硬生生从铁桶里拔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在废机油里滚了一圈。
头发黏糊糊地贴在头皮上,白衬衫早就变成了黑抹布。
脸上糊着烂菜叶子和烟头,酸臭味熏得特警直皱眉头。
程度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肺管子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连着咳了好几口黑水。
“咳……咳咳……老子是……调查组的……”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双原本凶狠的三角眼现在被机油糊得睁不开。
透过一条缝,他看见了站在前面的王局长。
“王、王局长!是我!”
程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伸出沾满黑泥的脏手,想去抓王局长的裤腿。
“我是程度!侯组长的警卫队长啊!这是误会!”
王局长眼疾手快,往旁边一闪。
程度的手抓了个空,扑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
“程度?”
王局长假装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直怼在程度那张黑乎乎的脸上。
“哎呀,这脸糊成这样,我哪认得出来啊。”
他冷下脸,把执法记录仪往前凑了凑。
“再说了,不管你是谁。你大半夜光着膀子,拿着钳子撬高危设备的电闸。”
王局长指着墙上那道明晃晃的封条。
“这是被依法查封的重大隐患现场!你这是想干嘛?搞恐怖袭击啊?”
“不是!我没有!”
程度急得声音都劈叉了,拼命摇头,甩下几滴黑色的机油。
“我是来取证的!他们九州做假停工!”
“你快放开我!侯组长就在外头车上呢!”
王局长冷笑一声,从后腰摸出那副银晃晃的手铐。
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在配电室里格外清脆。
“取证?你连个搜查令都没有,穿得跟个小流氓似的。”
王局长上前一步,半蹲下身子。
“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涉嫌破坏高危停工现场,危及公共安全罪。”
他不由分说,一把薅住程度的胳膊,往后一扭。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
冰冷的手铐死死咬住了程度的手腕。
“王局长!你疯了吗!你敢铐我!”
程度在地上疯狂挣扎,手铐链子被拉得绷直,勒进了肉里。
他疼得直抽冷气,破口大骂。
“你这是跟沈渊穿一条裤子!老子去京城告你!”
“带走!”
王局长懒得听他废话,站起身拍了拍手。
“带回局里,连夜突审。谁来求情也不好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
两个特警像架着死猪一样,把程度从地上拖了起来。
程度双脚悬空,在地上拖出两道黑黑的泥印子。
“放开我!侯组!侯组救我啊!”
他声嘶力竭的嚎叫声在厂区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王局长看着程度被塞进警车,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吐出了一半。
他转过头,冲着赵铁军点了点头。
“赵队长,今晚多亏你们反应快啊。这要是真炸了,江海市的老百姓都得遭殃。”
王局长说得大义凛然。
赵铁军咧嘴露出个憨厚的笑,把断线钳扔在一旁。
“配合警方,应该的。咱们也是怕死啊。”
就在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准备驶出厂区大门的时候。
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金杯车后面,突然冲出来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站住!给我站住!”
侯亮平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
他那身灰西装沾满了路边的烂泥,大背头早散了。
他张开双臂,像个疯子一样,直愣愣地挡在头辆警车的前面。
警车司机吓了一跳,猛踩刹车。
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拖出“刺啦”一声长音。
车头险险地停在侯亮平膝盖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喷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
“侯组长!”
坐在后座的程度透过铁丝网车窗,看见了救星,激动得拿头直撞玻璃。
“侯组!快救我!他们这是非法拘禁!”
侯亮平气喘吁吁地绕到警车侧面,双手死死拍着车门。
“王大刚!你给我滚下来!”
他指着车窗里的王局长,眼珠子通红,像要吃人。
车窗缓缓降下。
王局长坐在车里,没动地方,只是冷眼看着外头这个像丧家犬一样的钦差。
“哟,侯组长。大半夜的,您这是在跑马拉松呢?”
王局长语气里透着股阴阳怪气的调侃。
“少给我装蒜!”
侯亮平一把抓住车窗玻璃边缘,指甲因为用力泛着苍白。
“马上把程度放了!他是我的警卫队长!他是在执行调查组的秘密任务!”
“秘密任务?”
王局长嗤笑一声,推开车门,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
他比侯亮平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侯组长,您这秘密任务,就是让手下脱了制服,去撬人家封存的高压电闸?”
王局长从兜里掏出执法记录仪,在侯亮平眼前晃了晃。
“证据确凿。他这叫危害公共安全。”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毫不退让的强硬。
“这可不是你们调查组内部违纪的小事了。这是刑事案件。”
“你放屁!那是沈渊做的局!”
侯亮平吼得破了音,唾沫星子喷在王局长的警服上。
“他在故意陷害程度!你一个地方局长,有什么权利抓京城派来的人!”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放人!不然我让李达康扒了你的皮!”
王局长听到李达康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凑近侯亮平的耳朵边,压低声音。
“侯组长,您还不知道吧。”
王局长语气冰冷。
“李省首十分钟前刚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江海市是法治社会。”
“不管是谁,只要敢在江海省的地界上搞破坏,一律严惩不贷。”
侯亮平猛地僵住了。
李达康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最后的狂妄。
连省府都彻底放弃他们了。
“你……”
侯亮平嘴唇直哆嗦,指着王局长的手指头抖个不停。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局长没再理他,转身上了警车。
“开车。”
警车绕过呆立在原地的侯亮平。
红蓝警灯的强光,一下一下扫过他惨白如纸的脸。
车队呼啸着驶出厂区。
只留下侯亮平一个人站在夜风里,背影佝偻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他知道,程度这一进去,调查组最后一点武力依仗,也彻底被沈渊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