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接触不良。
灯管闪烁着惨白的光,发出“滋啦滋啦”的微弱电流声。
这动静在深夜的红星招待所里,显得格外刺耳。
侯亮平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干瘦的老头。
他猛地跨前一步,大皮鞋踩在有些发霉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侯亮平伸出两只手,像老鹰抓小鸡似的。
一把攥住季昌明行李箱的拉杆。
“老季,大半夜的你提着箱子去哪?”
侯亮平压着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拉手里。
季昌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老头本来就胆小,平时最擅长和稀泥,这会儿吓得小腿肚子直打转。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镜片后的小眼睛心虚地四下乱瞟。
“侯、侯组长啊。”
季昌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他伸手去推鼻梁上滑下来的金丝眼镜,手背上全是亮晶晶的虚汗。
“我这……我这胃不舒服,这老毛病犯了。”
季昌明结结巴巴地找补,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寻思着连夜回京城,找个熟大夫看看。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侯亮平冷笑一声。
他松开一只手,指着季昌明鼓囊囊的黑色万向轮行李箱。
“胃疼?胃疼你连这几件破衬衫都打包得这么利索?”
侯亮平逼近半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季昌明。
那股子从李达康那里受的气,这会儿全撒在了这老头身上。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侯亮平拔高了嗓音,唾沫星子喷在季昌明的眼镜片上。
“你这是要当逃兵!你想把这烂摊子扔给我一个人扛!”
季昌明被喷得别过脸去,拿袖口胡乱擦了擦眼镜。
他这会儿也火了。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更何况是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
“侯亮平!你别冲我大呼小叫的!”
季昌明也不装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了。
他挺直了佝偻的腰板,伸手一把拍开侯亮平抓着拉杆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走廊里分外清脆。
“我当逃兵?我是为了保命!”
季昌明扯开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指着外头漆黑的夜空。
“你看看外头!这江海省的天都要塌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耍什么官威!”
季昌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着抖,带着明显的哭腔。
“沈渊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根本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怪物!”
老头越说越来劲,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人家不用一枪一弹,拿你定的规矩,把你逼得像条丧家犬!”
“外资破产,省府造反。你现在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死囚!”
侯亮平脸皮疯狂抽搐,像被人扇了几十个大嘴巴子。
“他这是诡辩!只要咱们团结,一定能查出他的经济漏洞!”
他还在死鸭子嘴硬,挥舞着拳头。
“团结个屁!”
季昌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和绝望。
他弯腰拉起行李箱,“刺啦”一声,轮子在地毯上拖出沉闷的响动。
“你去看看楼下那些办事员。”
季昌明冷冷地盯着侯亮平。
“今天下午请病假的假条,都快把我桌子堆满了。”
“谁还敢跟着你往火坑里跳?那叫殉葬!”
老头说完这句,再不看侯亮平一眼。
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
逃命似的按亮了下行按钮。
侯亮平站在原地。
背心早被冷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原本以为拿着尚方宝剑,就能在江海省呼风唤雨。
结果现在,连自己的人都开始排着队逃跑。
“都他妈是孬种!”
侯亮平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震得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指关节蹭破了皮,渗出几丝血痕,他却感觉不到疼。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认输。
只要还没拿到沈渊的死穴,这盘棋就还没死局。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得去安抚剩下的人,哪怕是骗,也得把这支队伍稳住。
就在侯亮平转身,准备去楼下会议室的时候。
一阵极其细微的冲水声。
从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特别突兀。
侯亮平神经质地竖起耳朵。
这大半夜的,谁会在那儿?
他放轻脚步,皮鞋刻意避开地板上的接缝。
像个做贼的一样,一点点摸了过去。
厕所里没开大灯。
只有最里间的隔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手机蓝光。
侯亮平贴在门板上。
一股刺鼻的劣质熏香混合着尿骚味,直冲脑门。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隐隐约约的,门板里传出一个刻意压低的破嗓门。
那声音带着点喘,还有股子掩饰不住的贪婪。
“威廉姆斯先生,对对对,是我,老丁。”
这声音,化成灰侯亮平都能听出来。
是调查组外联主管,丁义珍!
侯亮平脑瓜子“嗡”的一声。
像是被人抡了一大铁锤。
“最后一笔钱打过来没?我这急用啊!”
丁义珍在里头吸溜着鼻子,语速飞快。
“侯亮平那蠢猪快顶不住了。那孙子就是个死脑筋,非要跟沈渊死磕。”
“您放心,拿了钱我马上安排您的人从港口走私活。走绿色通道,绝对安全。”
丁义珍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听着贼特么猥琐。
“调查组接下来的行动路线和查账重点,我一会全发您加密邮箱里了。”
侯亮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血压瞬间飙到了天灵盖,两边太阳穴像打鼓一样突突直跳。
他双眼充血,两只手死死捏紧,指甲几乎抠透了掌心的肉。
背叛。
被自己最信任的下属,在背后捅了这最致命的一刀。
原来,外资之所以能对调查组的每一步行动了如指掌。
还能精准地切断九州的供应链。
全是因为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在通风报信!
怒火烧光了侯亮平仅剩的理智。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砰!”
侯亮平抬起腿,卯足了全身的力气。
一脚狠狠踹在那扇薄薄的木工板门上。
门锁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被踹飞了出去。
木屑崩了一地。
“哎哟卧槽!”
隔间里的丁义珍吓得一哆嗦。
手一滑。
那部最新款的加密手机“吧嗒”一声,直直地掉进了蹲坑的臭水里。
溅起的水花崩了他一裤腿。
侯亮平站在门口。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瞪着蹲在坑位上、满脸惊恐的丁义珍。
“丁义珍……”
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发出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子今天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