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天灰蒙蒙的,像罩了个没洗干净的破抹布。
闷热的风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乱窜,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一股诡异的酸臭味,顺着街道地漏的缝隙往外挤。
起初只是淡淡的铁锈夹着臭鸡蛋味。
不到半天功夫,那味道就像发酵了几十年的烂白菜梆子,直冲人天灵盖。
市中心红星招待所,建在老城区的一个下坡洼地里。
调查组包了整整两层楼。
二楼最里间的套房。
环保专员高育才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上打呼噜。
他平时在学院里教书,讲究个养生,早起必得喝杯温水。
“咕噜噜——”
一阵沉闷的冒泡声从卫生间传出来。
像是什么怪物在水底下吐泡泡。
高育才吧嗒了两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咕噜!噗哧!”
这次动静更大了,水花甚至溅在瓷砖上发出啪啦的脆响。
高育才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屎。
坐起身,拿手在鼻尖扇了扇。
“什么味儿?保洁没刷马桶吗?”
他趿拉着棉拖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卫生间走。
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
一股浓烈到辣眼睛的恶臭扑面而来,直接糊了他一脸。
高育才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昨晚吃的海参给吐出来。
他捂着鼻子,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眼眶。
雪白的抽水马桶里,黑红色的污水正像喷泉一样往外翻滚。
夹杂着不知名的块状物和纸屑,顺着马桶沿流了一地。
洁白的瓷砖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黑水。
拖鞋踩进去,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声。
“这、这什么情况!”
高育才尖叫出声,嗓音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鸭子。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卫生间,反手把门“砰”地关死。
胃里一阵痉挛。
他弯下腰,对着垃圾桶一阵干呕,眼泪鼻涕全冒出来了。
“市政!对,找市政!”
高育才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狂戳。
连拨号键都点错好几回。
电话刚接通,他扯着破锣嗓子就骂。
“喂!你们市政怎么干活的!红星招待所的马桶倒灌了!”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京城来的环保专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市政接线员冷冰冰的声音。
带着点掩饰不住的讥诮。
“哎哟,原来是高专员啊。久仰久仰。”
接线员吸溜了一口茶水,慢吞吞地回话。
“这马桶倒灌,我们也没辙啊。全市的排污主泵都停了,地下管网早就爆了。”
高育才脑瓜子嗡的一声,血压直往上顶。
“停了?谁给你们胆子停的!赶紧修啊!”
他吼得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糊成一片。
接线员在那头冷笑了一声。
“修啥啊。九州水务那边说了,您给下了处罚单,说排放标准不合格。”
“人家那叫合规整改。一滴水也不敢往外排,全堵在管子里了。”
高育良喉结卡住了。
那张处罚单,昨晚还是他亲手盖的章,觉得拿捏住了沈渊的命脉。
没想到这回旋镖,这么快就扎自己脑门上了。
“你、你放肆!这是民生工程,他们敢停?”
高育才结巴着,腿肚子直哆嗦。
“高专员,您跟水务去讲法理呗。我这儿接了几千个报修电话了,忙着呢,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
高育才捏着手机,呆愣愣地看着卫生间门缝里渗出的黑水。
那黑水已经漫过门槛,浸湿了房间里昂贵的波斯地毯。
一股让人窒息的臭气,正顺着中央空调的风口往屋里灌。
“呕——”
他实在没憋住,一口黄水吐在垃圾桶里。
“砰砰砰!”
房门被砸得震天响。
外头传来沙瑞安气急败坏的破公鸭嗓。
“老高!开门!快他娘的开门啊!”
高育才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沙瑞安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
他那件定制西装的裤腿卷到膝盖,光着的脚丫子上沾满了黑泥。
“老沙,你这是咋了?”高育才捂着鼻子往后退。
沙瑞安一屁股坐在还没被脏水淹到的床沿上。
大口喘着粗气。
“咋了?楼下……呕……楼下大堂全淹了!”
沙瑞安脸色惨白,肥肉直哆嗦。
“这招待所地势低,街面上的下水道井盖全被屎尿顶开了!”
“黑水顺着台阶往大堂里灌啊!那味儿,简直绝了!”
高育才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侯、侯组长呢?”
“在三楼开会呢,还不知道下面的情况。”
沙瑞安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
水洒在下巴上,他顾不上擦。
“老高,你、你那张处罚单惹大祸了!沈渊那疯子把全城的水泵全给断了!”
沙瑞安扔掉空瓶子,塑料瓶在地上滚了两圈。
“再不跑,咱们得在这儿被大粪淹死!”
高育才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穿着那套起球的睡衣,抓起房卡就往外冲。
“跑!快跑!”
走廊里也是一片狼藉。
几个调查组的办事员捂着鼻子,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地毯全湿透了,踩上去直冒黑水。
高育才跟沙瑞安顺着消防通道往一楼狂奔。
皮鞋踩在湿滑的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刚冲到一楼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当场石化。
原本铺着红地毯的招待所大堂,现在像个巨大的泥浆池。
黑红相间的污水积了没过脚脖子深。
几个保洁阿姨正拿着扫帚绝望地往外推水,边推边抹眼泪。
“让开!让开!”
高育才顾不上恶心,趿拉着棉拖鞋就踩进了污水里。
吧唧吧唧地蹚水往大门外冲。
那股发酵的酸臭味直往脑门子里钻,他感觉胃里像有只手在搅和。
沙瑞安跟在他屁股后头,肥肉跟着步伐一颤一颤。
“呼——”
高育才终于冲出了玻璃大门,来到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
他一把拽下戴了半宿的眼罩,大口大口地吸着外面的空气。
哪怕这空气里依然飘着淡淡的下水道味,也比里头强一百倍。
“活、活过来了……”
他扶着石狮子,双腿发软。
还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
他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往台阶下一瞅。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外面的街面上。
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空旷的早晨。
招待所外的警戒线早就被冲散了。
马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像一群密集的蚂蚁,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少说也有几千号人。
大妈手里提着滴答黑水的塑料桶。
大爷举着沾满黄泥的扫把。
还有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扛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牌子。
所有人都捂着口鼻,眼神里冒着吃人的绿光,死死盯着站在台阶上的高育才。
那场面,安静得诡异。
只有风吹过塑料牌子的哗啦声。
高育才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
“这、这……”他后退了半步,棉拖鞋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就在这时。
人群最前面,一个烫着卷发、身材彪悍的大妈上前一步。
她把手里那个还挂着菜叶子的泔水桶往地上一顿。
“哐当”一声。
溅起的黑水差点崩到高育才的脸上。
大妈伸出粗壮的手指头,指着高育才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是这帮京城来的老爷!吃饱了撑的去查水厂的环保!”
大妈嗓门大得像个高音喇叭,穿透力极强。
“我家一楼的商铺全让大粪泡了!几十万的货啊!全毁了!”
这一嗓子,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对!就是他们干的好事!让他们赔钱!”
“我家老人熏得送医院了!这帮狗官不拿咱们当人啊!”
“把他们揪出来游街!让他们去喝那下水道的水!”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愤怒的市民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把招待所大门的台阶挤得没半点空隙。
高育才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转头想往大堂里跑。
结果脚底下的棉拖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污水里。
“哎哟!”
他捂着摔疼的胯骨轴,疼得龇牙咧嘴。
黑水糊了他满脸,腥臭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沙瑞安早就在后头找了个柱子躲了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根本不敢露头。
大妈一脚踩在台阶的边缘,手里抄起一把沾着黑泥的拖把。
拖把头还在往下滴着散发恶臭的水。
她冲着高育才的方向狠狠一指,唾沫星子乱飞。
“大家伙听好了!”
大妈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气势汹汹。
“今天不把那个什么狗屁罚单扯了,咱们就把这招待所给他们填平了!”
大妈扭头看向身后愤怒的人群,嗓音嘶哑得快破音了。
“谁带头去抓那几个官老爷!老娘请他吃一个月猪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