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刚迈出门槛的右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他转过僵硬的脖颈,眼睁睁看着那张传真件被雷动重重拍在茶海上。
水渍溅起来,打湿了纸张边缘。
上面的红印泥遇水化开,晕染出一团刺目的血色。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啥鬼东西!”
雷动扯着粗嗓门,胸膛呼哧呼哧地起伏,唾沫星子喷在实木桌面上。
他烦躁地推了一把挂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全是刚才跑出来的雾气。
“高育才那个死心眼的书呆子,大清早跑咱们排污总口去接了杯水。”
雷动气得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抽。
“他拿个破试管晃悠两下,非说咱们啥……微量磷酸盐超标了零点零一毫克!”
高育良听着这话,两条老寒腿直打转。
他哆嗦着手,把挂在胸口的老花镜架回鼻梁,凑过去看那张纸。
沈渊却没急着看文件。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竹镊子,夹出紫砂壶里泡散的废茶渣。
丢进旁边的渣方里,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零点零一毫克?”
沈渊低声念叨了一句,肩膀突然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他没忍住。
一声压抑的闷笑从胸腔里滚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屋顶横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他是在笑这帮人不知死活。
也是在笑这种送上门来的掀桌理由。
沈渊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湿漉漉的处罚单。
手腕一抖,纸片轻飘飘地甩了出去。
正好砸在高育良深蓝色的外套领口上。
“高省首,您给掌掌眼。”
沈渊靠回太师椅,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核桃,核桃撞击嘎哒作响。
“看看这督导组的墨宝,写得多严谨。”
高育良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纸。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责令九州水务立即断流整改,达不到直饮水标准,绝不允许向自然水体排放一滴污水。
老头子只觉得头皮发炸,耳膜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这哪是整改,这分明是把江海市往死路上逼。
“这……这肯定是误会!”
高育良结巴了,抓着纸的手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纸张哗啦啦直响。
“高育才那人脑子轴,一根筋,他不懂基层运作……”
他连声打着圆场,伸手去摸衣兜里的手机。
“沈渊你别往心里去,老哥这就给他打电话,我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别打。”
沈渊收了笑声,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空气里残存的茶香味似乎都被冻住了。
“人家高专员大清早去查水质,那是敬业,是拿着显微镜帮咱们找毛病。”
沈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咱们做良心企业的,哪能辜负领导的一片苦心?”
高育良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你……你想干什么?”
沈渊没理他,偏头看向还在喘粗气的雷动。
“老雷,全省属于咱们的污水处理厂,一共多少家?”
雷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歪着脖子回话。
“一百三十家主厂,外加四百二十个加压泵站。”
“管着全市百分之八十的下水管网。”
沈渊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早点铺子叫了碗豆浆。
“全关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砸在屋里,却像炸开了一颗响雷。
高育良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酸水直往嗓子眼反,呛得他连连咳嗽。
“既然排出一滴污水都算违法。”
沈渊盯着高育良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往下说。
“那就一滴也别排。”
他冲着雷动扬了扬下巴。
“通知下去,现在就拉断所有水务主厂的电源。”
“封闭地下排污总闸。”
沈渊扯起嘴角,眸子里闪着冷光。
“什么时候那排出来的水能直接泡大红袍了,什么时候再通电。”
雷动愣了半秒,随即眼冒精光。
这技术宅骨子里的疯劲儿全被点燃了。
“得嘞!”
他甚至激动得破了音,掏出手机就拨通了主控室的专线。
“老李!没睡醒就给老子滚去洗把脸!”
雷动对着话筒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沈总发话了!全市污水泵站,拉闸!封门!”
“把总排污阀门的控制板给我卸了,钥匙扔江里去!”
高育良听着那一声声“拉闸”,双腿彻底软了。
他干了一辈子城市管理,太懂这命令执行下去是个什么画面了。
一百三十家污水厂同时停机。
几百万人的生活污水、工厂废液,瞬间就没了去处。
地下管网的压力会成倍激增。
不出半天,下水道就会全面过载。
那些屎尿屁、腐臭的淤泥,会顺着马桶、街头的井盖,疯狂往上倒灌。
整个江海市。
用不着等到太阳落山,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露天粪坑。
臭气熏天,疫病滋生。
“疯了……全疯了!”
高育良脸色毫无血色,连嘴唇都褪成了灰白色。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省首的体面,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敢多留。
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就往外跑。
鞋尖不小心绊在红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险些摔个狗吃屎。
亏了站在门外的司机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发抖的胳膊。
“快!回省府!马上召开紧急防汛……不对,防污会议!”
高育良扯着破锣嗓子嚎着,连滚带爬地钻进奥迪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死。
轮胎在庄园的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冒着黑烟冲了出去。
屋内。
雷动挂断了手里的加密电话。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搓着双手凑到茶桌前。
“沈总,指令全下达了。”
雷动扶正了鼻梁上的眼镜,咧开嘴透出一股坏笑。
“三十秒内,全市管网主泵全部停摆,闸门死锁。”
他抓起桌上沈渊刚才喝剩的半杯凉茶,一仰脖子灌进嘴里。
砸吧砸吧嘴,凑近了半步。
“不过有个事儿挺逗的。”
雷动压低嗓音,肩膀憋不住地发抖。
“高育才那孙子住的市中心招待所,我查过图纸。”
“那地方地势最低,是老城区管网的汇水洼地。”
沈渊挑了挑眉毛。
他坐直身子,端起紫铜壶,往水洗盆里倒了点热水。
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瓷器上的花纹。
“低洼地好啊。”
沈渊放下铜壶,清脆的金属磕碰声在屋内荡开。
他捻起那枚玉核桃,在指尖来回拨弄。
“那地方压力大,倒灌的速度最快。”
沈渊扯起嘴角,眸子里全是等着看戏的森冷。
他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话。
“那就让高专员,今天第一个尝尝他自己酿的黄汤。”
“看看这味道,合不合他们调查组的环保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