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夏天，像个闷在蒸笼里的铁锅。
九州大厦顶层冷气开得足，温度低得能起一层鸡皮疙瘩。钱市长刚从外面冲进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后背湿透，紧紧贴在肥肉间。领带早就被扯得松松垮垮，挂在脖颈处像根勒颈绳。
“呼哧……呼哧……”
钱市长双手扶着红木双开大门。他大口倒腾着空气，肺管子发出拉风箱般的破音。
没等秘书通报，他直接撞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屋里。沈渊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双腿交叠搭在桌沿。
他穿的那件纯黑真丝衬衫没半点褶皱，袖口挽起，冷白皮在灯下泛着微光。手里那枚纯银Zippo打火机，正翻转出眼花缭乱的残影。
咔哒。幽蓝火苗窜起，又瞬间熄灭。
“钱市长，这是来视察咱们九州的消防工作？”沈渊连眼皮都没抬，嗓音慵懒，带着股看戏的散漫。
钱市长哪还有心思听这闲话。他腿肚子直打软，几步踉跄扑到办公桌前。
“沈董！我的亲祖宗哎！”
钱市长一把抹掉脑门淌进眼睛里的咸汗，肉嘟嘟的下巴直哆嗦。
“别、别闹了行不行？外头全乱套了！”
他喉结费力地滑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唾沫。
“高新区那三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全瞎了！交警吹哨子吹得嗓子都哑了！还有、还有南边那个化工园！”
钱市长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都泛着白。
“设备断电骤停，反应釜的温度压不住，差点、差点就炸了！你要是再不恢复供电，我这顶乌纱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沈渊手指一顿，打火机在指尖停稳。
他端起桌案那杯冰滴咖啡，喝了一口。老冰球撞着玻璃杯壁，叮当作响。
“这您可冤枉我了。”沈渊放下杯子，眼神里透着无辜，“京城发改委的红头文件写得明明白白，要求我们无偿移交核心变电枢纽。”
他指了指雷动刚整理好、边缘对得严丝合缝的一摞文件。
“咱们九州那是百分百的良心企业，坚决配合沙特派员的工作。交接设备嘛，不断电怎么行？万一把特派员电着了，算谁的责任？”
钱市长急得直跺脚，皮鞋把地毯踩出个坑。
“哎哟！他沙瑞金懂个屁的变电枢纽！他带去那几个人，连高压线路的图纸都看不明白！”
钱市长从公文包里死命拽出一沓文件，边缘全被他手心的汗水捏得发了皱。
他把文件一股脑推到沈渊面前。
“复工请求书！还有市里连夜盖章的免责声明！”
钱市长胖脸通红，嘴唇直哆嗦，声音带上了哭腔。
“沈老弟，我算求你了，就差给你跪下了！你赶紧下令合闸吧！出了任何安全事故，市里全权担着，绝对不追究九州半点责任！”
雷动站在旁边，推了推鼻梁反光的金丝眼镜。
他看着那几张被汗水弄皱的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强迫症发作，他伸手把纸张边缘扯平。
“钱市长，这事儿现在归沙特派员管。”雷动声音像掺了冰渣。
“我们老常已经带着移交清单去现场了。只要沙书记签了字，那枢纽就是国家电网的资产。合不合闸，您得去求他。”
“我求他个鬼！”
钱市长气得狂搓下巴，肥肉乱颤。
“他沙瑞金现在被困在变电枢纽的控制室里，门都出不来！外头全是被停电逼疯了的化工园老板，开着叉车把门给堵了！”
钱市长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惊恐。
“那帮私企老板嚷嚷着，谁让他们停产，他们就让谁偿命。沙瑞金带去的那十几个技术员，吓得躲在桌底不敢冒头！”
沈渊终于轻笑出声。
他摸出烟盒，咬出一根香烟，咔哒一声点燃。淡灰色的烟雾慢慢吐出，模糊了他眼底那抹阴狠的冷光。
“民意不可违啊。沙书记初来乍到，感受一下江海人民的热情，也是好事。”
沈渊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钱市长，既然市里这么有诚意，我沈渊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冲雷动扬了扬下巴。
雷动立刻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崭新的文件，递给钱市长。钱市长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过来。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每日三亿的……线路损耗与环保违约金垫付确认书？”
钱市长嗓子直接破了音，手抖得像筛糠。
“不是……沈董，这、这账单不是塞给沙瑞金的吗？你给我干嘛？”
沈渊靠在椅背处，手指把玩着Zippo。
“沙书记两袖清风，估计签不下这笔烂账。但市里有钱啊。”
沈渊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外资留下的环保烂摊子，九州替他们交了罚款，算是仁至义尽。现在电网要移交，这每天三个亿的维护费，总得有个负责任的主体来承担。”
沈渊倾下身，冰凉的指尖点了点文件右下角的空白处。
“签了它。市里把这笔账认下来，算作欠我们九州的债务。我立马让备用线路供电，保住你化工园的反应釜。”
钱市长呼吸急促，脸颊肌肉抽搐着。
每天三个亿！这要是签了，江海市的财政估计得被九州吸干！这哪是免责，这是签卖身契啊！
“沈、沈渊……你这是趁火打劫！你这是绑架市财政！”钱市长咬着后槽牙，眼里满是挣扎。
“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合法规避风险。”
沈渊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掉在烟灰缸里，滋啦一声。
“你也可以不签。出门左转，等化工园炸了，沙瑞金被叉车碾成泥，你猜京城会拿谁开刀？”
钱市长浑身一瘫，像被抽了脊梁骨。
他死死捏着那支签字笔，笔尖在纸面悬着。额头的汗珠砸在桌案，碎成几瓣。
就在笔尖快要落下去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老常连滚带爬地扑进来，黑皮公文包都摔在门框处。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绿豆眼透着惊骇，手帕死死捂着胸口喘粗气。
“董、董事长！出、出事了！”
老常结结巴巴，吐沫星子乱飞。
“沙、沙瑞金那老王八蛋……他疯了！”
沈渊眉头微挑，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签字？”
“不是没签！”老常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帮开叉车的老板冲进去的时候，沙瑞金直接掏出了配枪，一枪打在控制台的总闸处！”
老常瞪大眼睛，惊恐万分。
“那老登连账单看都没看！他直接说变电枢纽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当场让武警进场，强行爆破拆除了咱们的主控芯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