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老干部活动中心。
几台老掉牙的铁皮吊扇在头顶发出“哐当哐当”的哀嚎,扇页卷起的热风里,夹着浓重的风油精和劣质旱烟味。
陈岩石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太师椅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呼噜呼噜作响,枯树皮般的手指死死捏着一支狼毫毛笔。墨汁顺着笔尖滴落,砸在面前那张铺开的宣纸处,晕染出一团黑斑。
“老陈……你这词儿,是不是、是不是写得太扎眼了?”
旁边站着个戴厚底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他扯着汗湿的白背心,指着宣纸念叨,声音直哆嗦。
“什么叫‘引狼入室的蠢货’……什么叫‘破坏地方经济的毒瘤’……这要是递到京城……”
“扎眼?我嫌骂得还不够轻!”
陈岩石猛地把毛笔往笔洗里一砸,黑水溅了半个桌面。他抓起紫檀木拐杖,把青砖地面杵得震天响。
“你瞎啦?看看外头那帮洋人多嚣张!侯亮平那个软骨头,拿着红头文件折腾咱们自己的企业,转头给那些洋垃圾当保安!结果呢?”
陈岩石咳嗽两声,震得脸颊肉直抖,吐出一口浓痰。
“结果人家沈渊自己掏腰包,把洋人的厂子连根拔了,还替这帮孙子交了排污罚款!这是给咱们江海争脸!”
屋里三十多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对头!那帮调查组天天查查查,查出个屁了?”
“停电停得我孙子长痱子,全是这帮人造的孽!”
“签字!赶他们滚蛋!”
陈岩石一把拽过桌角的红印泥盒。
大拇指狠狠摁进暗红色的印泥里,又重重戳在宣纸末尾。一个刺眼的红手印,带着化不开的怒火,印进纸背。
“都来按!出了事,我陈岩石这把老骨头顶着!”
半小时后。江海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死死盯着办公桌处那张盖着三十多个红手印的宣纸,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像蚯蚓一样绷起。
他猛地伸手,狂抓本就不多的头发,又烦躁地扯开衬衫风纪扣。
领口勒出一道红印子,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滚,钻进衣领深处。
“这、这简直是胡闹!胡闹!”
李达康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处没半点声音,可他粗重的喘息声却震得秘书连头都不敢抬。
秘书缩着脖子,咽了口唾沫:“李书记……陈老他们说、说要是今天不把信递上去,他们就集体去省委大院静坐……”
李达康脚下猛地一顿,转身盯着那封信。
表面气急败坏,但他眼底却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三十多位老干部,哪个在京城没点香火情?这封信,简直是递给他的一把屠龙刀。
侯亮平折腾出来的烂摊子,终于有人来兜底了。
“备车。”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把宣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西装内兜,“去见见咱们那位新来的……沙特派员。”
同一时间。江海市迎宾馆,特级套房。
冷气开得足,温度低得像冰窖。
沙瑞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立领夹克,脊背挺得笔直。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沓资料,鹰眼微微眯起,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茶几处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盖着国家发改委公章的红头文件。
标题赫然印着:关于无偿接管九州微型电网核心技术的紧急通知。
“沙书记。”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快步走进来,额头挂着冷汗,“李达康来了。还、还带着一份老干部的联名信。”
沙瑞金翻资料的手指微微一顿,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联名信?”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起伏。
助理结结巴巴地汇报:“是……陈岩石牵头的。信里把前期调查组定性为毒瘤,要求、要求立刻终止针对九州集团的一切限制手段,赶我们出江海。”
沙瑞金猛地合拢资料,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鹰眼里的寒光瞬间聚拢。这帮老家伙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他刚落地、准备用红头文件拿捏沈渊的时候跳出来。
这是直接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道德高地啊……”沙瑞金冷笑一声,伸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
他把茶杯重重搁回茶几,指关节隐隐泛白。
“告诉李达康,我这趟来,只看规矩,不看情绪。老干部要闹,让他们去京城闹。今天下午,接管九州电网的文件,必须送达沈渊办公桌!”
九州集团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老常抱着那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呼哧呼哧地推门撞进来。他拿手帕疯狂擦着脑门冒出的油汗,绿豆眼瞪得老大。
“董、董事长!好消息啊!”
老常跑到办公桌前,喘得像拉风箱,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群老头老太拄着拐杖,堵在迎宾馆门口破口大骂。
“陈老他们联名上书了!直接把调查组定性为毒瘤!”老常激动得直搓手,褶子里藏不住的狂喜,“这下沙瑞金算是掉进茅坑里,惹一身骚!”
沈渊靠在纯黑真丝椅背处。
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冷白皮。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纯银Zippo,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幽蓝火苗窜起,映着他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的冷意。
“别高兴太早。”
沈渊松开手指,火苗熄灭。他端起桌案那杯加了老冰球的威士忌,冰块撞击玻璃,叮当作响。
“老干部能帮咱们占理,但挡不住京城的红头文件。沙瑞金这人我研究过,属疯狗的,越咬越紧。”
老常刚挤出的笑脸瞬间垮了,手帕掉在鞋面上。
“那、那怎么办?发改委那份‘无偿接管’的文件,下午可就送到了。那可是国家电网直接入驻啊!咱总不能拿保安去拦吧?那叫抗法!”
“抗法?”
沈渊轻笑出声,将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结滚落,他扯了扯唇角,眼神狠戾得让人胆寒。
“我沈渊可是十佳守法标兵。他要无偿接管,咱们必须得举双手双脚欢迎。”
沈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重新恢复运转的钢铁城市。
“老常,去通知雷动。把咱们电网所有设备的运行负荷,全部拉到警戒线标准。另外,把外资那几个报废厂房的环保烂账,统统打包塞进电网运维成本里。”
老常愣住了,狂眨着绿豆眼,咽了口唾沫。
“董事长,您、您这是干嘛?真给他们啊?”
沈渊转过身,拇指一挑,“咔哒”一声点燃打火机,幽蓝火苗映出他嘴角的弧度。
“送上门的热山芋,不烫烂他的手怎么行?你派人去大门口拉横幅。沙特派员要是敢迈进九州一步,就把这份每天亏损三个亿的合法账单……”
沈渊顿了顿,冷笑声砸在地毯处。
“塞进他那件夹克口袋里,让他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