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第一医院急诊走廊。
消毒水味混着闷热的汗酸味,直往人鼻孔里钻。停电限产的后遗症还在,走廊尽头的中央空调只剩个摆设,热浪把白墙都蒸出一层水汽。
侯亮平瘫在掉漆的蓝色塑料椅里。
他手里捏着个一次性纸杯,水面抖得像筛糠,几滴温水溅出边缘,砸进他西裤的褶皱里。半小时前,京城的免职通报直接砸在他脸颊。
“合规……我是按规矩办事的……”侯亮平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嗫嚅着,眼神涣散,“九州那是垄断……我是为了大局,怎么会停我的职?”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木质拐杖砸着水磨石地砖,一声比一声重。
陈岩石推开搀扶的小护士,花白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胸膛剧烈起伏。老头走得太急,脚底打着滑,布鞋鞋底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侯亮平!你个没骨头的……咳咳!没骨头的东西!”
陈岩石离着还有三步远,直接抡起紫檀木拐杖,杖尖带着风声,死死戳在侯亮平锁骨窝里。
侯亮平疼得一哆嗦,纸杯掉落,水花溅了一皮鞋。
“陈老,您、您怎么来了?这、这误会……”侯亮平下意识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塑料椅背,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误会?误会个屁!”陈岩石枯瘦的手指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抠进拐杖木纹内,“你发那些瞎扯淡的双控文件,停自家企业的电,去讨好那些外资财团!现在呢?”
老头猛地咳嗽两声,唾沫星子喷在侯亮平衣领处。
“现在人家洋大人被九州按在泥里摩擦!连厂房带设备,被沈渊一折白菜价全收了!这就是你拼了老命也要护着的洋大人?他们管过你死活吗!”
侯亮平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抖得合不拢:“一折?不可能……威廉姆斯先生说、说过要向国际仲裁庭抗议的,他们有底牌……”
“底牌?底你奶奶个腿儿!”
陈岩石气得胸口像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拐杖在地砖处杵得震天响。
“人家外资高管,此刻正跪在李达康办公室门外求着撤资!你引狼入室,结果狼被九州扒了皮,你反倒成了给狼守门的丧家犬!活该你被免职!”
侯亮平像被抽了脊梁骨,烂泥一般往下滑,双手死死抠着裤缝,指甲缝里全是白毛汗。
走廊另一头,传来清脆的金属开合声。
咔哒。
幽蓝火苗窜起。
沈渊靠在消防门框边,纯黑真丝衬衫连个褶皱都没有,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皮。他低头就着火苗点燃香烟,随手把玩着那枚纯银Zippo打火机。
他身后跟着九州法务总监老常。
老常正拿条酸臭的手帕,疯狂擦着秃脑门淌下的油汗,另一只手死死抱着个撑得鼓囊囊的黑皮公文包,绿豆眼滴溜溜乱转。
“陈老,消消气,当心血压。”沈渊吐出一口淡灰色烟圈,嗓音慵懒,带着股玩世不恭的散漫。
他迈步走近,皮鞋踩在水渍里,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侯前组长这叫法治精神,咱们九州可是百分百主动配合。”沈渊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老常,“给咱们侯局看看,咱们刚办完的合规手续。”
老常赶紧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沓厚厚的回执单,怼到侯亮平眼前。
“侯局……哎哟不对,侯同志,”老常满脸堆笑,眼角挤出几条黏糊糊的褶子,“外资名下那几个厂,因为违规排放污染环境,罚款总计十五个亿。”
老常抹了把脑门,咽了口唾沫:“人家要跑路交不起,咱们九州本着社会责任感,替他们把罚款全缴清了!一分不少!全走的公司公账!威廉姆斯那个老登,假牙都气飞了,正撒泼打滚呢!”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缴费回执,眼珠子爬满血丝,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你……你们强制低价收购外资资产……替他们交罚款……这钱、这钱最后还是从银行贷款里套的……”侯亮平声音嘶哑,手指哆嗦着指着沈渊,“这是套壳!这是洗钱!”
“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讲啊。”
沈渊眼神骤然变冷,嘴角却勾着笑。他把手里的冰滴咖啡杯晃了晃,老冰球撞着玻璃内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合同是威廉姆斯自愿签的,罚款是按你下发的红头文件交的。每一项指标,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完全符合你侯大组长定的环保标准。”
沈渊弯下腰,夹着烟的手指拍了拍侯亮平僵硬的侧脸,指尖冰凉。
“用你的规矩,弄死你护着的狗。这滋味,好受吗?”
侯亮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涌起一股腥甜,猛地偏过头,“呕”地一声干呕起来,酸水夹杂着血丝吐在脏兮兮的瓷砖处。
陈岩石在一旁冷哼一声,拐杖重重一敲,转身迈着步子往外走。
“丢人现眼的东西!烂泥一滩!”老头骂骂咧咧走远。
沈渊直起身,掸了掸烟灰。老常在旁边谄媚地递过去一份新文件,绿豆眼透着压不住的慌乱。
“董、董事长,别管这废柴了,出大乱子了。”老常压低声音,手抖得把纸页捏出几道死褶,“京城那边……来人了。”
沈渊没接文件,咬着冰块嚼碎,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沙瑞金?”
“对!不仅人到了江海,发改委还同步下发了加急红头文件!”老常急得直跳脚,手帕都掉在水坑里顾不得捡,“文件指名道姓,要求咱们九州把新建的微型电网核心技术……无偿!无偿移交给国家电网接管!”
老常嗓音都劈叉了:“说是为了保障民生安全,其实就是明抢啊!他们还要派工作组强行入驻九州总部!”
空气瞬间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罢工后通风管里传出的低频嗡嗡声。
沈渊摸出纯银Zippo,在指间转了一圈,咔哒一声合紧盖子。
“无偿接管?”
沈渊轻笑出声,眼神透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去通知雷动,把咱们电网的安防级别调到最高峰。既然京城的大官喜欢按规矩抢劫……”
沈渊顿了顿,将手里的冰滴咖啡杯随手砸在侯亮平脚边,玻璃碎渣混着冰水四溅。
“那我就陪这位沙特派员,好好玩玩合法自爆。你说,他那条命,够填咱们九州几个变电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