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闸机的绿灯幽幽亮着。
冷冽的空调风从走廊深处呼啸灌出,裹着浓重的防静电地板打蜡味。这股味道混着侯亮平身上的汗酸,呛得旁边几个电网专家直皱眉。
十万伏特的反向高压脉冲。
这几个字像无形的巴掌,抽得侯亮平脸颊横肉直哆嗦。他脚后跟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已经无路可退。沙瑞金的最后通牒像催命符一样悬在头顶。
“吓唬谁呢!”侯亮平嗓子彻底破了音,唾沫星子喷在闸机屏幕处,“省厅的令在这儿!你们、你们几个,马上进去接管底层权限!出了事我担着!”
几个电网专家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推了推黑框眼镜,咬紧牙关,拎着沉甸甸的密码箱跨过闸机。
沈渊掸了掸真丝衬衫的袖口。
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黏腻清脆的回声。纯黑的布料贴着冷白皮,不见半点褶皱。
老常死死抱着黑皮公文包,压低声音凑近雷动。
“雷总,真让这帮棒槌进去瞎搞?”老常拿酸臭的手帕抹着油汗,绿豆眼透着心虚,“万一真把设备干冒烟了,那可是咱们九州的家底啊。”
雷动停下脚步。
他伸手把墙角一个微微倾斜的消防灭火器彻底摆正。强迫症得到满足后,他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声音像掺了冰渣。
“老板布的局,你看着就行。”
沉重的防爆铅门被人猛地推开。
没有荷枪实弹的保安,没有刺眼的警戒线。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空旷的银灰色机房里,几百组机柜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幽蓝光带。重型散热风扇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吹得人头皮发麻。
一台环形主控台摆在正中央。
没别人。只有一张宽大的电竞椅里,窝着个干瘦的老头。
唐老穿着件皱巴巴的灰旧夹克,花白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歪着脑袋,嘴巴半张着,一长串晶莹的哈喇子顺着下巴悬在半空。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沾满黑机油的重型大扳手。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竟然盖过了周围机房的风扇噪音。
侯亮平冲进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人呢?网管呢!”侯亮平狂躁地四下张望,病号服外的西装外套滑落半边,“沈渊!你把技术员全藏哪去了!”
沈渊靠着冰冷的防爆门框。
他摸出那枚纯银Zippo打火机,没点火。只用修长的手指捏着金属外壳,灵活地翻转着。
“这不就坐着吗?”沈渊抬了抬下巴,语气透着慵懒,“九州首席电力架构师,唐老。微型电网的核心底层架构,全是他一行行敲出来的。”
领头的电网专家冷哼一声。
他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把银色密码箱重重搁在控制台边缘。箱子弹开,露出一排复杂的接线设备。
可找了一圈,专家的眉头越拧越紧。
“键盘呢?外接数据端口在哪?”专家满头大汗地弯腰摸索。但他只摸到一块光秃秃、严丝合缝的防弹玻璃面板。
唐老被这翻找的动静吵醒了。
老头吧嗒吧嗒嘴,吸溜了一下快滴落的哈喇子。他睁开浑浊的眼睛,呆滞地盯着面前满头大汗的专家。
“要修水管啊?”
唐老突然举起手里那把几十斤重的铁扳手,“哐当”一声狠砸在玻璃面板边缘。
整个控制台跟着震了三震。
专家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防静电地板处,手脚并用往后爬拉出半米远。
老常在后面捂着肚子憋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哎哟喂!小心点,这老头脾气臭着呢!一扳手能敲碎你的天灵盖!”老常扯着公文包带子直嚷嚷。
侯亮平气急败坏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唐老的夹克衣领。
“老东西!别跟我装蒜!”侯亮平眼底闪着疯狂的凶光,“系统密码多少?赶紧登进去,把控制权移交给我们专家组!”
唐老任由他拽着,脖子梗得老高。
“密码?什么密码?今晚食堂吃红烧肉吗?”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假牙,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痴呆。
侯亮平气血翻涌,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靠在门边的沈渊。
“沈渊!你他妈故意找个精神病来糊弄省厅的强制执行令!”
沈渊迈步走近,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敲打着侯亮平的神经。
“侯局长,话可不能乱讲。”
沈渊接过雷动递来的一份牛皮纸文件,直接砸在侯亮平胸口。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看清楚。这是前几天刚办下来的绝对安全防御专利。”沈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刀刀见血,“为了防止境外势力窃取电网核心,我们把物理端口全焊死了。”
他指了指唐老乱糟糟的脑袋。
“唯一的解锁方式,是唐老的活体视网膜认证,加上他脑子里那串六十四位的动态乱码。纯生物加密,合法又安全。”
沈渊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控制台的防弹玻璃。
“现在大门敞开,设备就在这儿。你们随便接收。只要能让他想起来密码。”
李达康从人堆里挤进来,急得直跳脚。
他一把扯开领带,狂抓着本就稀疏的头发。
“沈董!化工园马上就炸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这种把戏!”李达康嗓子全哑了,满脸惨白,“算我求你,赶紧让他输密码合闸啊!”
“李书记,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沈渊眼神瞬间转冷,透着不近人情的狠厉。
“唐老为了攻克微型电网的技术壁垒,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半小时前刚被市医院确诊为突发性脑供血不足,引起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
老常适时掏出一张诊断书,怼到李达康眼前。
“三甲医院盖章的!合规合法!”老常酸臭的手帕在半空挥舞,“这老头现在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几个电网专家面如死灰。
没接口,没键盘。唯一的物理密码持有人在流口水。这叫强行接管?拿命去接吗?
“假的!全是演的!”
侯亮平猛地推开挡路的专家,像条疯狗一样扑到主控台前。他一把抢过唐老手里的重型扳手,高高举起,对准那块防弹玻璃面板。
“你不输密码是吧?我把面板砸碎!强行扒出里头的储存硬盘!”
扳手带着风声砸下。
雷动眼神一凛,刚要上前,沈渊却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砸。”沈渊嘴角的弧度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毒。
“别砸——!”
领头的专家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侯亮平的大腿。
“侯局长!你不要命了!这机柜底下连着万伏高压变电层!”专家吓得尿了裤子,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颤抖着手,指着玻璃面板底下疯狂闪烁的红色报警灯。
“一旦物理防线被暴力击穿……防爆自毁程序会瞬间引流反向高压!咱们这屋子里的人,半秒钟就会被烤成焦炭!”
重型扳手僵停在半空。
侯亮平浑身僵硬,病号服被冷汗彻底浸透,死死粘在脊背处。他瞪大满是血丝的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哆嗦着手指,按下接听键。
沙瑞金歇斯底里的怒吼从听筒里砸出来,震得旁边人耳膜生疼。
“侯亮平!你这头蠢猪到底拿没拿到控制权!化工园第一台反应釜的冷却管已经裂了!高毒性光气泄漏了!”
沙瑞金在那头喘得像快要断气,声音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
“十分钟!再通不了电,老子亲自毙了你!”
电话被粗暴挂断。忙音像催命的丧钟。
侯亮平手一松。“哐当”一声巨响,大扳手重重砸在脚边。
他整个人像烂泥般瘫倒在地板处,双眼绝望地盯着坐在椅子里吹鼻涕泡的唐老。
沈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机金属盖“咔哒”一声弹开。沈渊低头点燃一支香烟,淡灰色的烟雾慢慢吐向侯亮平惨白的脸。
“侯前组长,留给江海的时间不多了。”沈渊嗓音慵懒,带着刺骨的嘲弄,“要不,你试着给唐老磕几个响头,看能不能帮他把这老年痴呆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