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动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盯着那部闪烁着红光的保密座机，没有立刻接。转头看了沈渊一眼。直到沈渊微微颔首，他才按下免提键。
塑料按键发出一声闷响。
扩音器里瞬间炸开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
“轰隆——哐当！”
那是重型叉车铲齿狠砸着防爆铁门的震颤。随之而来的是几十个汉子扯破嗓子的嘶吼：“滚出来！开闸！反应釜要炸了！”
杂音中间，混着沙瑞金粗重、急促的喘息。
“沈、沈渊……”沙瑞金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沉稳，声带像被砂纸粗暴打磨过，“让你的工程师，带着备用主板，十五分钟内，滚过来合闸！”
沈渊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他手指慢慢转着那枚纯银Zippo打火机。纯黑真丝衬衫贴着冷白皮，不见半点褶皱。
“沙特派员好大的威风，隔着电话线都震得我耳朵生疼。”沈渊轻笑一声，嗓音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角落里乱成一团。
带队的急救医生死死按着钱市长的胸口，脸色煞白。
“血压掉到底了！快上呼吸机！这、这怎么吐成这样，胃大出血啊！”医生扯着嗓子喊，急得满头大汗。担架车轮子在地毯擦出沉闷的滑行声。
老常死死抱着黑皮公文包，贴着墙根溜边。
“哎哟喂，医生你可得作证啊！”老常嘴里嘟囔着，绿豆眼眨巴得飞快，“这是他自己身子虚，被个破红头文件吓破胆了，跟咱们九州可没半毛钱关系！”
几个护士七手八脚把钱市长推了出去。
屋里飘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沈渊连余光都没分给门外。
他端起冰滴咖啡，抿了一口。老冰球撞着玻璃杯，叮当作响。
“刚才老常可是跟我汇报了。沙书记好枪法，一枪崩了总控芯片。”沈渊把咖啡杯搁在桌边，眼神渐冷，“那可是高压中枢。按规矩，现在那就是个定时炸弹，谁敢碰？”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剧烈摩擦的声响。
沙瑞金似乎在死命拽着那件立领夹克，试图让闷热的空气灌进胸腔。背景音里，还有国网技术员撕心裂肺的哭喊。
“沙、沙书记！铁门变形了啊！他们拿撬棍撬锁了！快求援吧！”
“闭嘴！抱头蹲下！”沙瑞金怒吼，声音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重新对准话筒，咬着后槽牙：“别跟我绕弯子！化工园出事，你九州也脱不了干系！我以特派员身份，命令你立刻恢复供电！”
“命令我？”
沈渊猛地前倾身体，皮椅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沙瑞金，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外头堵门的，是快要家破人亡的老板。反应釜炸了，死的是江海的人。这口黑锅，你背得起？”
冷气从出风口呼啸着灌下来。
吹得那份沾了血的免责声明哗啦啦翻卷。沈渊的指尖点了点纸面。
“之前那位侯前组长，给我下了一份《绝对合规审查确认书》。白纸黑字盖着红印，遭遇物理破坏的设备，必须停机评估三个月。”
他嗤笑出声，语气毒辣：“我沈渊是个奉公守法的本分商人。红头文件没废，这电，我就不能通。”
听筒里，沙瑞金的呼吸猛地卡壳了两秒。
“你、你想要什么？”他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透着深切的无力感。
“痛快。”沈渊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啪”地一声脆响。
幽蓝火苗窜起，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灰色的烟圈。烟草的辛辣味慢慢盖住了屋里的血腥气。
“这规矩是侯亮平定的，这把火也是他点起来的。现在烂摊子收不住了，总得有个罪魁祸首出来平息民愤吧？”
沈渊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我要市府和调查组联合发个通告。把停电断产、破坏江海经济的罪名，一字不落地全砸在侯亮平头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厉的光芒闪动。
“双开。移交司法。进去踩缝纫机。不把侯亮平他们彻底整死，我这电是绝对通不了的。”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叉车撞击防爆门的巨响，一次比一次猛烈。铁门扭曲的嘎吱声，隔着电波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常在旁边听得浑身肥肉直哆嗦。他绿豆眼里装满惊恐，手里的包差点掉地。这、这是要逼沙瑞金亲手宰了自己的前锋啊！
“沈渊！你别欺人太甚！”沙瑞金喉结剧烈滚动的吞咽声清晰可闻，“侯亮平好歹是京城派来的，你这是要当众打上面的脸！”
“打脸？那也比丢命强。”
沈渊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掉进纯铜烟灰缸，滋啦一声熄灭。
“沙书记，听听你门外那些人的动静。他们现在手里拿的是扳手，半小时后，可能就是自制的燃烧瓶了。”
沈渊往后一靠，双腿交叠。
“侯亮平一条命，换你特派员全身而退，这笔买卖多划算。是护着个废子被叉车碾成肉泥，还是拿他祭旗平息民怨……我给你五分钟考虑。”
就在这时。
办公室双开实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李达康像阵旋风似的卷进来。他那标志性的衬衫风纪扣已经解开两颗，头发被狂抓得像个鸡窝，皮鞋跑得直掉跟。
“沈董！停、停手吧！”
李达康喘得肺管子直呼噜，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化工园那边……那边真快压不住了！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算我求你！”
雷动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反光的金丝眼镜。他走过去，抽了张消毒纸巾，强迫症发作般地擦掉李达康滴在地毯处的汗渍。
沈渊看着狼狈不堪的李达康，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将桌面的红色座机话筒拿起来，直接抛给还在大喘气的李达康。话筒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被李达康手忙脚乱地接住。
“条件我刚提完。”沈渊掐灭烟头，眼神阴鸷得让人发毛。
李达康愣了半秒，赶忙把话筒贴到耳边。听到里面沙瑞金粗重的喘息和外面的砸门声，李达康脸都绿了。
“瑞金书记？你、你在控制室里头？”李达康对着话筒吼道，“你开枪把总闸打烂了？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化工园那几个反应釜里装的是什么！那是高毒性的光气！”
李达康急得原地转圈，狂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一旦泄漏，半个江海市的人都得进医院！市里拿什么担这个责！”
电话那头，沙瑞金沉默了。
“达康同志。”沙瑞金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一点，却透着死气沉沉的冰冷，“沈渊要拿侯亮平祭旗。他要我们联名发通告，把所有停电黑锅扣在亮平头上，移交司法。”
李达康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转头，盯着坐在真皮转椅里的沈渊。
沈渊手里重新把玩起那枚纯银Zippo。咔哒。咔哒。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给侯亮平敲响丧钟。他连个正眼都没给李达康，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着。
李达康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干咽了一口唾沫。
侯亮平可是京城派来的一把尖刀。要是被他们亲手折断送进监狱，这就等于是江海市府和特派员，向九州集团彻底低头认输了！
但要是不答应……门外的叉车轰鸣声，顺着电话线刺痛着李达康的神经。
“瑞金书记。”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枯树叶，“大局为重啊！死道友不死贫道，侯亮平折腾出这么大的乱子，他、他本来就该承担责任！”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咱们得保住江海的几百万老百姓啊！交人吧！”
“你——”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气得倒抽冷气，“李达康！你这是要逼死自己人！”
“是你在逼死江海！”李达康毫不退让，唾沫星子喷在话筒表面，“听见没？不把侯亮平整进去，这电根本通不了！你想拉着大家一起陪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