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厦顶层,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老常的话音刚落,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吹得人汗毛直立。
“啪嗒。”
钱市长手里的黑色签字笔滑脱,砸在实木桌面上。
一滴墨水溅在免责声明的纸纤维里,迅速洇开一朵暗黑的丑陋斑块。钱市长那张油腻的胖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转眼憋成了发紫的猪肝色。
沙瑞金开枪了?把总闸打碎了?
钱市长觉得耳朵里钻进了一千只绿头苍蝇,嗡嗡乱叫。总闸爆了,主控芯片被拆了,那化工园的反应釜降温系统就彻底歇菜了啊!
“备、备用线路呢!”
钱市长猛地转过身,双手像鹰爪一样死死抠住办公桌边缘。
指甲缝在硬木桌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喘得像头濒死的野猪,汗酸味混着没刷牙的口臭味,熏得旁边的雷动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沈渊!你们九州肯定有备用主板!”钱市长吼得嗓子直劈叉,唾沫星子横飞,“赶紧接上备用线路合闸啊!反应釜的冷却水连半小时都撑不到了!”
雷动嫌恶地皱紧眉头。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擦了擦手,又强迫症发作似的,把桌边被钱市长揉皱的文件一张张扯平对齐。
沈渊没理会钱市长的哀嚎。
他陷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纯黑真丝衬衫贴着冷白皮,不见半点褶皱。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枚纯银Zippo。
咔哒。金属盖弹开,幽蓝火苗窜起。
“钱市长,你这可是让我难办了。”沈渊嗓音慵懒,带着股看戏的散漫,就着火苗点燃嘴角的香烟。
淡灰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飘散。
“沙特派员那一枪,可是给咱们九州的设备定了性。那是危害公共安全的危险源啊。”
沈渊偏过头,冲雷动扬了扬下巴。
“去,把侯局长之前给咱们量身定制的那套红头文件找出来。给市长掌掌眼。”
雷动推了推鼻梁处反光的金丝眼镜。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掏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面无表情地甩在钱市长面前。
纸袋砸出沉闷的闷响,激起一层细小的浮灰,呛得钱市长直咳嗽。
老常死死抱着黑皮公文包,赶紧凑过来。
他拿那条酸臭的手帕胡乱抹着秃脑门的汗,绿豆眼滴溜溜转,满脸堆着坏笑。
“哎哟喂,这可是侯前组长熬夜想出来的心血啊!”老常殷勤地扯开纸袋,抽出一份印着红章的《绝对合规审查确认书》。
“市长您瞧瞧,白纸黑字写着呢。”老常把文件怼到钱市长眼皮底下。
钱市长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眼皮往下看。
纸面上那冷硬的宋体字,刺得他眼珠子生疼。
沈渊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嘴角的弧度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毒。
“看清第三款第七条了吗?”沈渊吐出烟圈,慢条斯理地念出声,“凡遭受物理暴力破坏的高压枢纽设备,必须停机进行全量安全评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钱市长那张惨绝人寰的脸。
“评估未通过前私自合闸运行,视为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这可是要踩缝纫机的大罪啊。”
钱市长腿肚子一软,肥硕的身子直直往下滑。
他双手死命扒拉着桌沿,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发出像破风箱拉扯的声音:“这、这是废纸!侯亮平都被免职赶走了!这规矩现在不作数!”
“规矩就是规矩。”
沈渊端起桌面的冰滴咖啡,浅喝了一口。老冰球撞击玻璃内壁,发出清脆的“叮当”脆响。
“废不废纸,不是你说了算。这红头文件一天没撤销,我就得遵守一天。”沈渊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沈渊可是年年拿奖的守法标兵,坚决不干违法乱纪的事。”
钱市长感觉心跳快要冲破嗓子眼了,后背的衬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那评估……重新做这个评估要多久?”他带了哭腔,嘴唇抖成了筛糠,“一天?半天?我让市局给你开绿灯!”
沈渊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随意晃了晃。
“三个月起步吧。”
沈渊掐灭烟头,火星在纯铜烟灰缸里发出滋啦的声响。
“得请京城的专家组下来论证,挨个测绝缘材料,做抗压测试,再走十几道盖章手续。急什么,我的安全评估报告第一页还没建档呢。”
三个月?
钱市长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咔嚓一声彻底断了。
三个月后,化工园早连根草都不剩了!那些破产跳楼的老板,能把市长办公室的门槛给踩烂!
“你、你这是要把整个江海往死里逼啊……”
钱市长指着沈渊,粗短的手指头抖成了残影。胃里猛地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气血逆流直冲脑顶。
喉咙口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干呕。一口暗红色的血夹杂着酸水,直接喷在那份市里刚盖好章的免责声明处。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弥漫开。
钱市长两眼一翻白,像摊没骨头的烂泥,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地毯处,肥厚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老常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往后蹦了半米。
“哎哟我的亲娘哎!”老常手帕都掉地上了,死死抱着公文包挡在胸前,绿豆眼瞪得溜圆,“这、这怎么还吐血了!雷总,快打120啊!这老小子别死咱们这儿沾晦气!”
雷动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报完地址后,他盯着地上那摊晕开的血迹,眉头拧成个死结。他转身从纸巾盒里抽出十几张纸,走过去盖在呕吐物边缘,严丝合缝地盖住血迹。
沈渊依旧靠在真皮椅背里,连姿势都没换半点。
他冷眼看着地上的钱市长,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办公桌左上角那部从来没响过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
铃声划破了屋里的死寂。
沈渊视线转过去,盯着那只红色的座机。眼神里的玩世不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毒蛇盯住猎物般的阴冷。
“老板。”雷动推了下眼镜,声音压得很低,“这根线,直通变电枢纽控制室。是沙瑞金打来的。”
沈渊没急着接。
他拿起桌面的纯银Zippo,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咔哒一声合紧金属盖。
“接。”沈渊扯起嘴角,冷哼一声砸在冰冷的地板处,“我倒要听听,这位拔枪的沙特派员,现在打算拿什么筹码来求我合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