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招待所门外的柏油路,被太阳烤得直冒白烟。
托马斯挂断电话,那双碧蓝的眼珠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一脚踹在生锈的铁门上,震得上面的红漆扑簌簌往下掉。
“沙特派员!新来的钦差!”托马斯操着那口生硬的中文,挥舞着拳头,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叫他出来!赔钱!否则我就砸烂这扇破门!”
跟在他身后的几十个老外,也跟着举起手里的横幅,用各种语言骂骂咧咧。
“哐当——”
就在铁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招待所大楼的侧门被推开了。
侯亮平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发馊的西装,在一干事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像几百年没下过雨的旱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刚被京城大佬在电话里骂得狗血淋头,又被迫从医院转移回招待所,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
“吵什么!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侯亮平强打起精神,拿出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做派,指着铁门外那群老外。
“你们是哪家企业的!敢跑到调查组驻地来撒野!信不信我让公安局把你们全抓起来!”
托马斯一听这声,就像见了红布的斗牛,眼珠子瞬间红透了。
“侯亮平!你这个蠢货!”
他一把扒住铁栅栏,隔着缝隙死死盯着侯亮平,唾沫星子狂喷。
“你还有脸提规矩!如果不是你签发那份见鬼的拉闸限电文件,我们的光刻机怎么会烧毁!威廉姆斯总裁怎么会进医院抢救!”
托马斯越说越激动,双手死死摇晃着铁门,发出“咣咣”的巨响。
侯亮平被他这副吃人的架势吓得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强撑着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英语解释。
“Listen to me, Mr. Thomas. This is a misunderstanding. The policy was... was aiming at high-energy-consuming industrial zones...”
(听我说,托马斯先生。这是个误会。政策是……是针对高耗能工业区的……)
“Misunderstanding? F**k your misunderstanding!”
(误会?去你妈的误会!)
托马斯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粗暴地打断了侯亮平那磕磕巴巴的塑料英语。
“我们跟你们合作,是为了打压九州集团!不是为了让你们把我们的设备变成废铁!”
他指着侯亮平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们华国人太狡猾了!你们这是过河拆桥!你必须赔偿我们一百个亿的损失!”
侯亮平听着“一百个亿”这几个字,只觉得脑门上像被人抡了一锤。
血管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我没钱!这是不可抗力!是沈渊那个王八蛋钻了空子!”
侯亮平死死抓着铁门栏杆,极力辩解,企图祸水东引。
“你们应该去找九州集团算账!去找沈渊!”
“找沈渊?”
托马斯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沈渊说得对。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红头文件是你下的字,你就得负责!”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扬手。
“哗啦——”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隔着铁栅栏,精准无误地泼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啊!”
侯亮平惨叫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
滚烫的咖啡顺着他的眉毛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睁不开眼。
褐色的液体糊满了他那张蜡黄的脸,顺着下巴滴落在病号服上,狼狈到了极点。
“你……你敢袭警!你这是袭击国家公职人员!”
侯亮平捂着脸,扯着破铜锣嗓子凄厉地嚎叫,像一条被开水烫了的癞皮狗。
这一下,门外的老外们彻底沸腾了。
“打他!让他赔钱!”
“骗子!无赖!”
几个脾气暴躁的外资高管,甚至开始翻越生锈的铁门。
门卫室里的两个胖保安早就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了,哪敢出来拦。
“保护侯组长!”
小干事吓得尖叫一声,拉着侯亮平拼命往招待所大楼里跑。
昔日联手试图吞并九州集团、把江海市搅得天翻地覆的“盟友”,此刻就在这扇破铁门前,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马路对面的黑色奥迪A6里。
老常拿着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油汗,一边往嘴里塞了块冰镇西瓜。
“啧啧啧。沈董说得对啊。这狗咬狗的戏码,比春晚小品好看多了。”
他吐出几粒西瓜籽,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司机,走吧。回公司。”老常拍了拍前排座椅,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这素材发给市电视台,明天的头条有着落了。”
……
九州大厦,顶层办公室。
沈渊陷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
冷气稳定在十六度,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雪茄香味。
他把玩着纯银Zippo,听着雷动关于招待所门口那场闹剧的汇报。
“咔哒。”
火苗燃起。
沈渊将火苗凑近刚点燃的古巴雪茄,轻轻吸了一口。
青蓝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
“侯亮平算是彻底废了。”
沈渊吐出烟雾,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被外资一杯热咖啡泼在脸上。他在京城大佬眼里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没了。”
雷动推了下反光镜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不过,沈董。赵立春说的那个文件……”
雷动语气微微一沉,目光落在桌上那台还闪着红灯的保密座机上。
“能让这只老狐狸在这个节骨眼上底气十足的。肯定不是普通的公文。”
沈渊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摇晃的红酒。
就在这时。
隔音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推开。
老常抱着那只黑皮公文包,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沈董!出事了!”
老常连气都喘不匀,一把将公文包甩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一份带着烫金国徽的红头文件。
“刚才省委那边紧急传真过来的。是京城发改委和国资委联合下发的文件!”
老常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文件上说……鉴于江海市电力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和垄断嫌疑。为了保障外资企业合法权益,优化营商环境……”
老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哭腔。
“要求将九州集团旗下所有核心变电站和微型储能网的控制权,无偿移交国家电网代管!”
雷动脸色骤变。
他猛地走上前,一把夺过那份文件。
“无偿移交代管?”雷动咬牙切齿,镜片后闪过一道骇人的杀机,“这特么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沈渊坐在转椅上。
他捏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一点烟灰掉落在纯黑的真丝衬衫上。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底凝起一股比十六度冷气还要刺骨的冰寒。
“老赵啊老赵。”
沈渊轻声呢喃了一句,拿起桌上的Zippo。
“咔哒。”
火苗再次燃起。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借着国家的名义,来抢我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