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三号楼,地下留置室。
四周墙壁死死贴着灰黑色的隔音海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胶水混杂着地下室霉菌的刺鼻味。
这屋里连扇窗户都没有,闷得像个水泥棺材。
一张冰冷的铁壳桌子横在中间。
侯亮平整个人陷在铁桌后头的审讯椅里,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硬披着那件馊了的西装外套。
他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放了半个月的草纸。
鼻腔里插着便携式氧气罐的软管,每一次呼吸,透明塑料管里都挂满白色的水汽。
“咳咳……亦可。”侯亮平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震得铁椅子哐哐响。
陆亦可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空白的审讯笔录。
她手指头抖得厉害,纸张边缘在半空中哗啦啦直响。
“侯、侯组长……这真能行吗?”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沈渊那种人,万一急眼了……”
“他敢!”
侯亮平猛地拍了一下铁桌面,震得手心生疼,嘴角直抽搐。
“进了这扇门,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盘着!四面隔音,没监控没外网,我今晚非要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话音刚落。
“哐当——”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雷动率先走进来,反光的金丝眼镜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刃般的光芒。
他甚至没看侯亮平一眼,直接走到铁门边。
雷动伸出手指,把门缝抵着墙角的防撞垫,推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这才满意地退到一旁。
沈渊迈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纯黑真丝衬衫,深邃的眼底凝结着看不透的冰渣。
“侯组长,刚拔了氧气管就加班,身体挺硬朗啊。”
沈渊手里把玩着纯银Zippo。
“咔哒,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这间压抑的留置室里格外刺耳。
侯亮平看到沈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管突突直跳。
“沈渊!少搁这儿给我阴阳怪气的!”
侯亮平一把扯下鼻腔里的氧气管,猛地站起来,双腿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摆子。
“你涉嫌煽动群体事件、破坏重点基础设施!老老实实坐到那张椅子上去!交代你的犯罪事实!”
沈渊没动。
他只是侧过身,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雷动推了下镜框,转身对着门外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
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设备碰撞的闷响,直接挤爆了狭窄的地下走廊。
“都让让!机器抬高点!别磕着镜头!”
“灯光师!把二号补光板怼进去!收音麦克风走顶上线!”
十几个穿着各种电视台马甲、胸前挂着工作牌的粗犷汉子,扛着长枪短炮直接涌进了留置室。
黑压压的摄影机镜头,像炮筒一样,全对准了铁桌子后面的侯亮平。
“啪!”
两盏两千瓦的专业级LED补光灯瞬间亮起。
刺眼的白光直接把昏暗的留置室照得比大中午的太阳还亮。
侯亮平被强光刺得眼泪当场飙了出来,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这……这他妈什么情况!”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连脏话都爆出来了。
陆亦可更是被几个举着收音挑杆的场务挤到了墙角,后背死死贴着隔音海绵,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导播小跑进来,手里举着个监视器。
“沈董,六个机位全部架设完毕,光纤信号已经接通了。四大视频平台首页推荐位,全都买好了!”
沈渊微微点头。
他走到那张专门给嫌疑人准备的铁椅子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坐了下来。
双腿随意交叠,身姿挺拔,不像是在被约谈,倒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端商业访谈。
“你、你放肆!谁让你带媒体进来的!”
侯亮平适应了强光,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指着那群摄影师的手指头抖成了虚影。
“这是办案重地!是绝密!把机器关了!立刻全给我砸了!”
他气急败坏地想要冲过去抢机器,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重重地撞在铁桌角上,疼得直抽凉气。
老常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
他紧紧抱着黑皮公文包,拿手帕擦着脑门的油汗,从人缝里钻到最前面。
“哎哟喂,侯组长,您先别急着砸东西啊。咱们凡事得讲个法理对不对?”
老常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着国徽水纹的文件复印件。
“根据去年下发的《关于全面推进阳光执法与政务公开透明化的指导意见》第三款。”
老常拿着文件,大声念了起来,生怕收音麦克风录不到。
“对于社会影响重大、群众关注度高的行政调查案件,鼓励引入第三方媒体监督,实行全过程留痕,必要时可进行公开听证。”
他念完,把文件平铺在铁桌子上。
“侯组长,咱们沈董为了配合您的工作,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省里最顶尖的直播团队。”
老常擦了把汗,咧嘴笑了笑。
“这不就是您一直强调的,把权力放在阳光下运行嘛。咱们这阳光,瓦数够足了吧?”
侯亮平眼前一阵发黑,胸腔里那股淤血顶得他嗓子眼发腥。
什么狗屁阳光执法!
那是针对普通老百姓的表面文章!
他今天下这份强制约谈令,就是要在这间没人的黑屋子里,用疲劳轰炸和扣大帽子的手段,强行逼沈渊认罪。
现在特么的十几台摄像机怼脸,四大平台全网直播!
他还怎么威逼利诱?他还怎么扣帽子?
只要他说错一个字,不用等到明天副部级特派员落地,网上的口水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这是对抗组织审查!”侯亮平死死抓着桌沿,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渊靠在椅背上。
“咔哒。”
打火机火苗亮起,他直视着侯亮平那双充血的眼睛。
“侯组长,扣帽子得有证据。”
沈渊的声音透过七八个指向性麦克风,无比清晰地传进了转播车。
“我人坐在这儿了。设备也开机了。”
他掐灭火苗,手指在铁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说您指控我涉黑?指控我煽动群体事件?”
沈渊嘴角上扬,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
“来,当着全江海市,不,当着全国网民的面。把你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一条一条地拿出来。”
导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高潮瞬间。
“一号机,推近景!给沈董眼神特写!三号机,抓对面那个病号的微表情!快快快,直播间人数突破三百万了!”导播压低声音在对讲机里疯狂嘶吼。
侯亮平看着镜头上闪烁的红灯。
他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我……你……”
侯亮平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两眼一翻。
“扑通!”
他直挺挺地往后一倒,连人带椅子重重地砸在地下室的防潮垫上。
两道鼻血顺着人中流了下来。
“侯组长!侯组长你醒醒!”陆亦可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掐他的人中。
沈渊坐在铁椅子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向旁边那个已经看傻了眼的摄像大哥。
“刚才那段,掐了别播。别让网民以为,咱们江海市的调查组,连几个灯泡的亮度都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