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着抗生素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侯亮平躺在病床上,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蜡黄。
他那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现在乱糟糟地塌在脑门上。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蠕动着。
墙上的液晶电视正静音播放着江海市晚间新闻。
屏幕下方那条红底白字的走马灯字幕,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刺痛了他的视线。
《关于撤销临江新区能耗双控紧急通知的决定》。
侯亮平喉结猛地一滚,干涩的喉管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喘。
他双手胡乱在胸前的被子上抓挠,一把扯掉了连着鼻腔的输氧管。
“侯组长!你、你不能乱动!”
病房门被推开,陆亦可端着个塑料水杯快步走进来。
她自己也是刚从中暑里缓过劲,脚步发飘,手腕一抖,温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谁……谁撤的文件!”
侯亮平死死抓着白床单,指甲抠得泛白。
他双眼充血,像一只濒死的野兽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市里单方面发的通报。李达康签字的。”陆亦可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躲开他的视线,“京城那边也知道了……说、说明天一早,派副部级特派员来接手。”
“放肆!”
侯亮平嗓音劈了岔,猛地直起身子。
膝盖撞在铁质护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接手?这分明是剥夺我的办案权!一旦特派员落地,沈渊就成了合法商人,我就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眼泪。
“亦可……去,去把调查组的公章拿来。”
侯亮平喘着粗气,眼神变得像饿狼一样癫狂。
“给我起草一份《强制级别约谈令》。”
陆亦可愣住了,嘴唇颤抖了一下。
“侯组长,强制约谈?那可是针对有重大犯罪嫌疑、且可能潜逃的嫌疑人才用的最高权限啊!”
她双手捏紧衣角。
“咱们现在手里,根本没有沈渊的实质性证据……”
“我就是证据!”
侯亮平一把扫落床头柜上的水杯。
“啪!”
塑料杯弹开,温水溅了陆亦可半条裤腿。
“他恶意断电,煽动外资闹事,还指使手下把咱们困在六十度的锅炉房里!这不是黑恶势力是什么!”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只要把他弄进审讯室。封闭空间,切断外界联系。我亲自审,我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他死死盯着陆亦可,脸色狰狞可怖。
“赶在明天特派员落地前,必须把沈渊办成铁案。快去!”
与此同时,九州大厦顶层办公室。
冷气呼呼往下吹,温度稳定在十六度。
沈渊靠在黑色真皮转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冰滴咖啡。
“咔哒。”
他空出的那只手,大拇指熟练地挑开纯银Zippo盖子。
幽蓝色的火苗蹿起,倒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底。
“哐当!”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老常抱着那只掉皮的黑皮公文包,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底下的皮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差点给沈渊跪下。
“沈、沈董!不好了!”
老常拿手背疯狂抹着脑门上瀑布一样的油汗,手里攥着一张还在发热的传真纸。
“侯亮平那个疯狗……他、他从医院发传真来了!”
雷动站在红木桌旁。
他正强迫症发作,用指甲一点点抠掉桌角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污渍。
听到这话,雷动推了下反光的金丝眼镜,走过去把传真纸抽了出来。
只扫了一眼,雷动的眉毛就微微挑起。
“《最高纠风办江海专项调查组强制级别约谈令》。”
雷动嗓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意。
“下面还盖着鲜红的防伪钢印。”
老常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腿肚子直打转。
“沈董,这、这可是最高权限的传唤啊。只要您签了字踏进他们指定的那个留置室,四面全包着隔音海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常带着哭腔,紧紧搂着公文包,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进去之后就是零口供也能定罪的密闭空间。他们这是要给您硬扣帽子,定性成涉黑组织头目啊!”
沈渊喝了一口冰咖啡。
苦涩醇厚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走了一丝浮躁。
他把火苗凑近杯沿,轻轻吹灭。
“咔哒”一声,合上打火机。
沈渊朝雷动伸出两根手指。
雷动立刻把那张传真纸平平整整地递了过去,边缘和沈渊的指缝对得严丝合缝。
纸张上散发着一股劣质油墨的味道。
沈渊扫了一眼上面的条款,目光在“强制拘留”、“涉黑嫌疑”几个字眼上停顿了半秒。
“狗急跳墙了啊。”沈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董,绝对不能去!”老常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肥肉乱颤。
“咱们明天八点就合闸了,只要拖到那个副部级钦差到了,侯亮平的权力就自动作废了!您这会儿去,就是羊入虎口啊!”
雷动推了下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杀气。
“沈董,要不我让安保部把大门封了。就说您突发心脏病,去海外就医了。”
沈渊把那张传真纸随手丢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理了理纯黑真丝衬衫的领口。
“躲?那是做贼心虚的人才干的事。”
沈渊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灯火通明的九州大厦。
“侯组长都拔了氧气管给我下战书了,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江海市的企业家不懂规矩?”
他转过身,深邃的眼底凝结着危险的冰渣。
“他想玩封闭空间,想玩硬扣帽子。行啊。”
沈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语气平稳得让人胆寒。
“雷动,备车。去把法务部的所有微型录音设备带上。”
老常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沈、沈董……您真去啊?那留置室进去可是要搜身的,连根带铁丝的裤腰带都得抽出来,录音笔根本带不进去……”
“谁说我要偷偷录音了?”
沈渊走到桌前,拿起那枚Zippo装进口袋。
“去通知市里那几家主流媒体,就说我沈渊,响应组织号召,带头接受最高级别的合规审查。”
他看着雷动,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侯亮平当着全江海市摄像机的面,怎么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撬开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