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门边,赵大秘的手死死抠着黄铜门把手。
指关节泛出一层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沈渊。
抛出高育良动用军牌发电车这张底牌,是他最后的倔强。
他指望着能从这位年轻的董事长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或是妥协。
但什么都没有。
十六度的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往下灌。
沈渊陷在黑色的真皮转椅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
“咔哒。”
大拇指挑开纯银Zippo的盖子,擦轮滑过。
幽蓝的火苗蹿了起来,照亮了沈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移动应急发电车?”
沈渊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他把火苗凑近唇边,轻轻吹灭,反手将打火机“啪”地拍在桌面上。
“高副书记这是老当益壮啊。为了几个外资老板的空调自由,连压箱底的人情都翻出来了。”
老常抱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正缩在沙发角落。
听到这话,他浑身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赶紧掏出帕子去抹脑门上的虚汗。
“沈、沈董啊……那可是军牌车!这要是强行接管咱们的线路,这性质可就、可就变了啊!”
老常声音劈了岔,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雷动站在旁边,伸手把桌上的一摞A4纸推了推。
纸张边缘和桌角形成了一个绝对完美的直角。
他推了一下反光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冷嘲。
“常总监,你法条背狗肚子里去了?”
雷动嗓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未经电网调度中心批准,私自将大功率发电设备并入城市主电网,这叫什么?”
老常愣了一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接茬。
“呃……违反《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三十二条……属于危害公共安全。”
沈渊端起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仰起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
“赵大秘,听见了吗?”
沈渊放下玻璃杯,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门口的赵大秘。
“江海市的地下管网老化严重。那帮大兵懂什么叫相序匹配?懂什么叫频率同步?”
他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几万千瓦的电涌强行冲进民用变压器,一旦引发连环爆炸,烧了半个新区的住宅楼。”
沈渊微微前倾身子,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这个责任,是李书记来背,还是高育良来扛?”
赵大秘原本就虚弱的双腿,这下彻底软了。
“咚”的一声。
他一屁股跌坐在门边的真皮单人沙发上,灰色的夹克在沙发面上蹭出一道汗渍。
“不、不至于吧……高副书记那边肯定带着技术专家的……”
赵大秘结结巴巴地反驳,可眼神已经完全虚了,到处乱飘。
“专家?”
沈渊靠回椅背,扯过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水汽的指节。
“这年头,专家的命比猫都金贵。你问问他们,敢在没拿到九州授权密钥的情况下,去碰那些高压母线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空调压缩机运转的细微嗡嗡声。
赵大秘大口倒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知道,市里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还是一块带着倒刺的钢板。
“沈、沈董……算我求您了。”
赵大秘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把手背掐出几道红印子。
“李书记那边,压力真的顶不住了。省里一天打三个电话来骂。您就算是做做样子,先给几条专线通个电,把这风头敷衍过去也行啊!”
他嗓子里带着哭腔。
“大家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退一步?”
沈渊把揉成一团的湿巾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江海市被高温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城市轮廓。
“赵大秘,现在是讲法治的时代。咱们一切都得按规矩办。”
沈渊双手插在黑西裤的口袋里,背对着赵大秘,声音冷硬如铁。
“是侯亮平带着调查组空降江海,拿着鸡毛当令箭。是他大笔一挥,签了那份《能耗双控紧急通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沙发上的男人。
“白纸黑字,盖着纠风办的大印。我沈渊作为一个奉公守法的商人,积极响应号召,严格拉闸限电。”
沈渊冷笑了一声。
“怎么?现在外资闹事了,你们兜不住了,就跑来让我私自合闸?”
“合了闸,违抗红头文件的帽子扣在我头上。不合闸,破坏招商引资的黑锅还是我背。”
沈渊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死死钉在赵大秘的脸上。
“你们真当九州集团,是江海市委随叫随到的夜壶?”
赵大秘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老常在旁边狂咽口水,抱着公文包的手指骨节发白。
“沈董说得对!”
老常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虽然腿还在发抖,但语气莫名硬气了起来。
“咱们这是恶意……啊呸,咱们这是坚决服从上级安排!合法合规!”
雷动斜了老常一眼,没搭理他。
只是伸手把桌角那份红头文件,端端正正地推到了赵大秘的眼皮子底下。
“回去转告李书记。”
沈渊直起腰,理了理毫无褶皱的真丝衬衫袖口。
“收手是不可能收手的。既然他们喜欢拿规矩压人,我就得让这帮人长长记性。”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里面剩下的半块冰。
“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让我推上电闸可以。让最高纠风办的调查组,在江海市电视台发个全省通报。”
沈渊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疯狂。
“当着全省老百姓的面,亲口承认那份文件是滥用职权、胡闹乱搞。然后把撤销声明的红头文件,盖好公章,双手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少一个流程,这江海市的外资园区,就接着点蜡烛办公吧。”
赵大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滞地坐在那。
让京城来的专项督导组,在地方电视台上公开认错?
这简直是把那帮钦差大臣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踩烂了还要吐口唾沫!
这哪里是要求?这分明是掀桌子啊!
“疯了……你真是疯了……”
赵大秘嘴唇哆嗦着,双眼满是惊恐。
他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撑起来,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敢说。
踉跄着拉开隔音门,像躲避瘟神一样逃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办公室门缓缓合上,重新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雷动推了下反光的镜片,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冰水。
“沈董,李达康那边估计要掀桌子了。高育良那只老狐狸,恐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外资断电。”
雷动端着水杯,声音平静。
就在这时。
雷动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调度中心主任焦急的破音。
“雷总!不好了!临江新区的供电枢纽被几辆军用卡车堵门了!”
雷动眼皮微微一跳。
“说重点。”
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伴随着柴油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高副书记派来的人……他们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拉着高压线缆,强行把三台两千千瓦的移动发电机组,硬生生插进了咱们新区的变电箱母线里!”
雷动挂断电话。
他抬头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沈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董,高育良那边,已经强行并网了。这帮人真敢直接把电压顶进去。”
沈渊看着玻璃杯里彻底融化的一摊水。
他转过身,随手将杯子丢进垃圾桶。
“是吗?”沈渊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那他们按对正负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