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声音通过面罩内的扩音器,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在侯亮平耳边炸响。
侯亮平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那层水雾仿佛瞬间变成了黑色的旋涡。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都是从橡胶防毒面具过滤层钻过来的、滚烫且带着机油腥味的废气。
橡胶靴子里积存的汗水,随着他沉重的步子“滋啦、滋啦”作响。
前面带路的老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工作服,趿拉着劳保鞋,悠哉游哉地晃荡着。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茶缸子,不时滋溜一口温水。
“几位领导,这边走啊。小心脚下那管子,绊倒了这衣服可就划破了,里头的煤灰一呛,肺管子都得废。”老李头也没回,只拿着个大喇叭瞎指挥。
侯亮平咬着牙,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身旁的小王和小刘。
那两个平时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的年轻干事,现在活像两只被煮熟的黄焖鸡。
小王的防护服里已经鼓起了一个不正常的气包。
他双手死死扒着脖子处的橡胶密封圈,指关节发白,隔着面罩拼命摇头。
“呼……呼哧……”
面罩里传出小王变调的喘息声。
“侯、侯组长……我、我喘不上气了……这衣服……这衣服里有毒吧!”
小刘更惨,他原本就有点胖。
此刻,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半挂在路边的栏杆上。
双腿抖得像筛糠,面罩内侧的玻璃全被哈气糊死,只能隐约看到他翻着白眼的脸。
“不行了……我真不行了。我眼前全是小星星在转……”小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滚烫的钢格板上。
“起来!”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踏进了这道门,就必须拿到沈渊违规发电的证据。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拽小刘。
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侯亮平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在小刘身上。
前方,一扇巨大的防爆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3号厂区的核心——三号锅炉房。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氨水味和焦糊味,像一堵实心的墙一样砸在三人身上。
这里面的温度,起码有六十度!
刚刚还说要坚持的侯亮平,在这股热浪扑面的瞬间,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快要爆开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耳边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
就在这时,他旁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小王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厚重的橡胶服砸在钢格板上,甚至连个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紧接着,跪在地上的小刘也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呃”。
他手一松,整个人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地上,面罩里吐出了一口白沫,糊在了玻璃内侧。
侯亮平看着倒下的两人,瞳孔急剧收缩。
他想喊救人,可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了一样,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就塌了的大背头,现在像水草一样死死贴在头皮上,闷热的汗水杀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侯亮平死咬着舌尖,凭借着最后一丝执念,转头死死盯着几米开外的那台巨大发电机组。
机组外壳冷冰冰的,连一丝运转的震动和轰鸣声都没有。
指示灯,全灭。
是真的停机了。
沈渊……真的把核心发电机组给停了!
这个认知,成了压垮侯亮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腿猛地一软,直直地往前扑倒。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老李慢悠悠的喇叭声。
“哎哟喂!怎么倒了!快快快,医护队呢!领导们中暑啦!赶紧抬出去抢救!”
九州集团顶层办公室,冷气开得足足有十六度。
沈渊靠在真皮转椅上,纯黑色的真丝衬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画面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厂区医生,正七手八脚地把像死猪一样的侯亮平和那两个干事抬上担架。
他们身上的生化服被粗暴地剪开,露出一身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的皮肤。
小王的嘴角还挂着白沫,侯亮平更是脸色惨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沈董,这出苦肉计,唱得够本了。”
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
“监控视频已经录下来了。江海市纠风办的同志,在高温下强行检查停机检修的设备,导致严重中暑。这敬业精神,值得发个全网通报表扬。”
沈渊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表扬就免了,给京城方面发个医疗账单吧。毕竟是在咱们厂区倒下的,这医药费,总不能让咱们江海的老百姓出。”
他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渐渐变冷。
“赵瑞龙那边,挖得怎么样了?”
雷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正挖得起劲呢。两台挖掘机已经把东郊枢纽变电站的外墙扒干净了,眼看就要碰到主电缆了。”
“他赵公子放话了,今天就算把江海市的地皮翻过来,也要让咱们九州把电给他通上。”
沈渊闻言,轻轻挑了挑眉。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那枚纯银Zippo。
“咔哒。”
火苗蹿起,幽蓝色的光芒在沈渊漆黑的眼底跳跃。
“好啊。”沈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酷得让人胆寒。
“既然赵公子这么喜欢挖。雷动,通知法务部,把那根备用军工电缆的产权证明准备好。”
他“啪”的一声合上打火机,火苗瞬间熄灭。
“顺便给江海市驻军打个电话,就说……有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正在暴力破坏国家一级战备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