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原本运转着几台老旧排气扇的迎宾馆三号楼,在一声沉闷的“嗡”响后,彻底陷入死寂。
半个江海市的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灭。
连走廊里那盏幽绿色的应急指示灯,都闪烁了两下,直接熄了。
张主任站在会议室里,手里的文件“啪嗒”掉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滴子,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回事?外网不是有备用线路吗!”张主任嗓子发干,转头冲着门外喊,“去、去问问供电局!是不是变压器炸了?”
瘫在沙发上的侯亮平,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浑浊的亮光。
他死死抓着真皮沙发的扶手,指甲深深抠进皮面里。
“张主任……不是外网的问题,是九州!”
侯亮平喘着粗气,声音像砂纸打磨玻璃般刺耳。
“九州能源有独立的核心机组!半个城停电,他们自己的厂区肯定还在运转,他们在藏匿发电设备!这就是他们对抗调查的铁证!”
他猛地撑起身子,大腿内侧那片干涸的盐碱印子绷得笔直。
“查……必须去查他们的3号核心发电厂!去把他们的备用机组揪出来,看沈渊还怎么狡辩!”
九州集团顶层,冷气依旧稳定在十六度。
沈渊陷在宽大的黑色真皮转椅里。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纯银Zippo,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咔哒。”
幽蓝的火苗蹿起,映在平板电脑屏幕上。
雷动站在桌前,正在把三根铅笔排成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
“沈董,赵瑞龙那边挖断了主缆,市里已经乱套了。”雷动推了下反光的金丝眼镜,“纠风办的张主任派了两个干事,侯亮平也硬撑着坐进车里跟过去了,这会儿正堵在咱们3号发电厂的大门口。”
“要不要让安保部把门锁死?”
沈渊端起那杯冰滴咖啡,喝了一小口。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锁门干什么。”沈渊眼皮都没抬,“人家代表规矩,代表法度。大热天跑来指导工作,咱们必须配合。”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到3号厂区安保室。
“老李,把大门打开,迎客。”
沈渊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但是记住,3号厂区是国家一级防爆防尘重地。安全生产法怎么规定的,就让他们怎么穿。少一个扣子,都不许放进去。”
下午两点半,江海市3号发电厂正门。
太阳像个大火炉子,悬在头顶上。
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有些黏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渣味和机油味。
纠风办的干事小王和小刘,穿着短袖衬衫,领带早就扯松了。
他们站在大铁门外,皮鞋里全是脚汗,滑腻腻的。
侯亮平坐在那辆熄了火的黑色桑塔纳里。
车里没开空调,车窗只摇下来一条缝。
他靠在后座上,紧紧闭着眼,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那套发臭的羊毛西装依然死死裹在身上。
“哎哟喂,几位领导,大驾光临啊!”
厂区安保队长老李,趿拉着一双劳保鞋,笑呵呵地从门卫室里走出来。
他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手里端着个印着“安全第一”的大茶缸子。
“开门!我们要进去核查你们的备用发电机组!”小王擦了把脸上的汗,拿出一份介绍信在老李眼前晃了晃。
“有人举报你们恶意囤积电力资源,拒不执行调度!”
老李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顺手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
“配合,绝对配合!咱们九州向来最讲规矩了。”
他转过身,冲着里面挥了挥手。
“小张!把咱们厂的‘迎宾套装’拿出来!给领导们换上!”
几个保安推着一辆平板车骨碌碌地走过来。
车上放着三个巨大的编织袋。
小王愣了一下,探头看过去。
保安拉开拉链,掏出三套明黄色的连体防护服。
这可不是普通的防尘服。
这是最高级别的A级全封闭生化防护服。
厚实的工业橡胶材质,表面还涂着防腐蚀涂层,连着硕大的过滤面罩和厚重的橡胶长靴。
烈日一晒,那股浓烈的劣质橡胶味直冲脑门。
小王被熏得倒退了一步,捂着鼻子直反胃。
“你、你拿这玩意干什么!我们是进去查账查机组,不是去拆原子弹!”小王瞪着眼,指着那堆黄油油的橡胶服。
老李赶紧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本卷边的《安全生产法》,郑重其事地翻开。
“领导,您这话就不对了。”
老李清了清嗓子,指着上面的条文。
“上个月,市里刚下了《关于加强高温干旱季节特种设备安全防护的红头文件》。咱们3号厂区里面,有高浓度煤粉尘,还有氨气冷却循环系统。”
老李拍了拍那套厚得像装甲一样的防护服,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按规定,外来人员进入核心隔离区,必须穿戴A级全封闭防护装备。哪怕是市首来了,这衣服也得套上。”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沈董刚才亲自打电话交代了。说纠风办的领导是来查合规的,咱们绝不能带头违规。要是让您几位光着膀子进去,吸了煤灰,中了氨毒,这责任我们老百姓可担不起啊。”
车里的侯亮平听见动静,摇下车窗。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几套密不透风的生化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荒唐!这是蓄意阻挠!哪有大热天穿这种东西进去的!”侯亮平嗓子劈得厉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哎哟侯组长,您可别冤枉好人啊。”
老李走近两步,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这是您上周刚签发的文件吧?‘安全生产零容忍,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咱们这可是坚决贯彻您的指示啊。”
侯亮平看着文件上自己刚劲有力的签名,喉结疯狂滚动,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觉得那张纸在发烫,烤得他眼皮直跳。
“不穿是吧?”老李把文件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转身冲保安挥手,“行,那领导们肯定是在考验咱们的原则性。小张,把衣服收起来,大门关死。谁敢硬闯,直接按破坏防爆重地报警。”
铁门嘎吱嘎吱就要合上。
“等等!”
侯亮平猛地推开车门。
他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滚烫的柏油路上。
膝盖被烫得一激灵,他咬着牙,硬是用双手撑着车门站了起来。
“穿……我们穿!”
侯亮平死死盯着大门里的厂区,眼睛里布满疯狂的血丝。
他不信沈渊没有把柄。
只要进去,只要拍到机组运转的证据,沈渊就死定了!
小王和小刘脸都绿了。
这天儿,这温度。
穿件单衣都恨不得扒层皮,套上这玩意,还不得活活蒸熟在里面?
“侯组长……这、这真会出人命的……”小刘咽着唾沫,腿肚子直打转。
“少废话!换衣服!”侯亮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十五分钟后。
三套明黄色的“大黄蜂”摇摇晃晃地站在了大门内。
防护服刚一套上,拉链拉到顶。
侯亮平就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瞬间包裹了全身。
厚重的橡胶完全隔绝了空气。
不到十秒钟,他的呼吸就开始急促,面罩的玻璃内侧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可他连擦都擦不了。
橡胶靴子里滑腻腻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老李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
“几位领导,脚底下留神啊。核心机房在厂区最里头,也就两公里路,咱们走快点,半个小时就到了。”
侯亮平隔着面罩听到这句话。
他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就在他拼尽全力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面罩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传出老李带着轻微电流的嗓音。
“哦对了,侯组长,忘跟您汇报个事儿。机房的备用发电机组,半小时前因为检修,刚刚全面停机了,里头一点冷气都没有,您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