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集团顶层,冷气稳定在十六度。
沈渊陷在黑色的真皮转椅里,目光落在桌面的平板电脑上。
他捏着冰滴咖啡的杯沿,指尖传来的凉意和屏幕里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闷热,形成了极度割裂的对比。
屏幕上,三号楼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京城最高纠风办的张主任带着三个人,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
刚迈进去半步,张主任猛地刹住脚。
一股混合着馊汗、劣质发胶和绿豆汤发酵味的滚烫热浪,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脸上。
张主任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瞬间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雾。
他捂着口鼻,条件反射般往后倒退了两步,差点踩着后面干事的脚。
“这、这什么味儿?怎么跟进了蒸笼一样!”
张主任赶紧把眼镜摘下来,拿手背拼命抹着脑门上瞬间冒出来的油汗。
瘫在真皮沙发上的侯亮平,就像一条快要渴死的泥鳅突然见到了水。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往起一蹿。
“库哧——”
沾满汗水和盐碱印的西裤,硬生生从真皮沙发上撕拉开来。
侯亮平双腿发软,踉跄着扑向办公桌,两只手死死扒着桌沿才没栽倒。
“张、张主任!你可算来了!”
侯亮平嗓子干得像砂纸在磨,声音劈着岔,指着门外眼珠子直充血。
“抓人!赶紧让当地公安把九州的人抓起来!他们恶意断电,这是阻碍执法,是打击报复!他们想把我们活活热死在这儿啊!”
张主任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一大块水渍。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侯亮平。
那塌成鸟窝的头发,湿透半透明的白衬衫,还有裤裆位置那一大片极其尴尬的白花花盐碱圈。
张主任眼皮狂跳两下,喉结滚了滚,硬是没认出这曾经意气风发的特派员。
“侯亮平?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电业局呢?为什么不抢修?”
还没等侯亮平那漏风的嗓子挤出字来。
走廊里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脆响。
“哒、哒、哒。”
苏清寒踩着高跟鞋折返了回来。
她那一身纯黑真丝高定套裙,在一屋子大汗淋漓的大老爷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冷冽的柑橘调香水味,硬是把屋里的酸臭味冲淡了几分。
“张主任是吧?初次见面。”
苏清寒走到会议桌前,把手里的爱马仕手袋放在桌角。
“纠正侯组长一个用词。我们九州电网这不叫恶意断电,这叫坚决贯彻执行上级环保精神。”
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在木头桌面上抠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放屁!你、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大夏天停电五个小时,这就是蓄意谋杀!”
苏清寒连正眼都没看他。
她慢条斯理地拉开拉链,从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纸张在闷热的空气里发出清脆的抖动声。
“张主任,既然纠风办来查案,那咱们就得讲究个证据和法条。”
苏清寒把文件平铺在张主任面前,涂着复古红甲油的食指点在标题上。
“您受累瞧瞧。这是昨天下午三点,侯组长亲自起草、亲笔签名,并盖了调查组公章的《关于临江新区及周边重点机构严格落实碳中和能耗双控的紧急通知》。”
张主任擦着汗,凑近低头看去。
“这份红头文件的第三页,附件一,第二款。”
苏清寒语速均匀,吐字清晰,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明确规定,迎宾馆、招待所等非核心民生接待场所,属于‘非必要高耗能单位’。根据文件指示,为响应节能减排大局,必须带头执行‘日间拉闸断电,夜间错峰保供’的最新标准。”
张主任的眼睛越瞪越大,额头上的汗珠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
侯亮平双腿打着摆子,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我……我那是针对工业用电!针对你们九州重工耗电大户的!谁让你们断招待所的电了!”
苏清寒轻笑一声。
她翻到下一页,手指重重敲了两下纸面。
“侯组长,您这就有点健忘了啊。”
她看着侯亮平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逐字逐句地往下念。
“文件第四条原话:‘此次能耗双控行动,无论企事业单位,一视同仁,绝不姑息。任何单位不得以办公、接待、办案等理由,申请豁免拉闸限电指标,违者严肃追责。’”
苏清寒合上文件,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白纸黑字,公章红印。”
“我们九州集团可是冒着被全市民众戳脊梁骨的风险,顶着压力,百分之百执行了您的命令。”
苏清寒转头看向张主任,狭长的眼眸里透着一丝嘲弄。
“张主任,您给评评理。我们完全遵守侯组长定的环保标准,怎么一到他自己身上,就成了打击报复了?”
“难道这京城来的红头文件,只管老百姓和民营企业,管不到您这位下文件的特派员头上?”
这几句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精准无误地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侯亮平眼前阵阵发黑。
他张着嘴,想反驳,脑子里却一片浆糊。
那些法条、那些为了逼死九州重工而绞尽脑汁编造的严苛词汇,现在化作实质性的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张主任拿着那份文件,手心直冒汗,指印把纸背都濡湿了。
他转头看了看快要晕厥的侯亮平,又看了看旁边瘫在地上还在舔绿豆汤碗底的陆亦可。
这理,他根本没法挑!
文件合规,流程合法。
九州断电甚至是在“积极响应国家号召”。
“你……你糊涂啊!”张主任咬着牙,把文件狠狠拍在桌子上,指着侯亮平的鼻子半天憋出一句话,“这种字你也敢乱签!”
侯亮平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了。
“咚”的一声,他一屁股跌回那张滚烫的真皮沙发上,眼神彻底涣散了。
九州集团顶层办公室。
沈渊看着屏幕里侯亮平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端起玻璃杯,把最后一口混着冰水的威士忌咽进喉咙。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被猛地推开。
雷动快步走进来,反光的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少见的狂热。
他手里攥着一份还在发热的传真件。
“沈董,出大事了。”
雷动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赵瑞龙在临江新区被断电折磨疯了。他手底下的工程队,开着两台重型挖掘机,真的把咱们东郊枢纽变电站的外墙给推平了。”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镜框。
“最关键的是,铲斗挖断了咱们埋在地下的那根军工级备用主电缆。现在半个江海市……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