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像条被抽了筋的死狗,瘫在防静电地板处。
机房的冷风顺着他湿透的病号服领口往里灌。冻得他牙关咯咯作响,连带浑身的横肉都在打摆子。
几个电网专家面如土色,手足无措地站在主控台前。
领头那个姓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腿肚子转筋,连站直都费劲。
“侯局……没、没时间了啊。”赵专家声音带了浓重的哭腔,指甲抠着裤缝。
他转过身,弓着腰凑近防弹玻璃面板。
唐老不知什么时候从夹克兜里摸出个掉漆的搪瓷茶缸。他慢吞吞地拧开盖子,戴着缺了条腿的老花镜,对着缸口吹了吹漂在水面的几片茶叶梗。
“吸溜——”
老头喝了一大口,吧嗒吧嗒嘴,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唐、唐老前辈?”赵专家赔着笑脸,脸颊肌肉直抽筋,“您老受累,咱们走个语音录入行不?密码……您脑子清醒点没?”
唐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伸手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挠了两下。
他抠出一块头皮屑,随意弹在光洁的控制台边缘。
“哎呀,密码嘛……”唐老拉长声音,慢吞吞地砸吧着嘴,“我这阿尔茨海默症一犯,脑子里就跟糊了浆糊似的。好像……是我那小孙子的生日?”
赵专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冒出亮光。
“哪年哪月?您快说!我用语音识别器录进系统!”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特制平板,连控制台侧面的声控接收器,点开麦克风界面。
唐老歪着脑袋,咬着干瘪的下嘴唇苦思冥想。
“好像是……二零零几年?不对不对,那是他大姐的。零八年?也不对,那年我正啃烤白薯呢,牙都崩掉半颗。”
老头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满嘴跑火车。
赵专家急得直跺脚,指尖死死抠着平板后盖:“您老别管烤白薯了!随便说几个数字,咱们挨个试啊!再拖下去江海就成毒气室了!”
“试?行啊。”
唐老把茶缸重重磕在面板边缘,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六个八?八个六?要不你对着它喊句‘芝麻开门’试试看?俺年轻那会儿看电视,里头都这么演的。”
赵专家气得呼吸停滞,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老血喷在玻璃处。
他哆嗦着双手捧起平板。
“密码验证,八个六!”赵专家对着收音孔大吼,嗓子全劈了。
红光在防弹面板底下疯狂闪烁。
“滴——验证失败。警告:遭受非法口令破解,防御电弧充能中。”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在机房内回荡。紧接着,玻璃面板下方“滋啦”一声窜起一道幽蓝色的高压电弧,隔着玻璃打在赵专家眼前。
一股头发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妈呀!”赵专家吓得把平板一扔,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他后背直接撞在瘫软的侯亮平身上,两人滚成一团,狼狈到了极点。
李达康在旁边看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他一把扯开衬衫风纪扣,露出汗津津的胸膛,双眼通红地瞪着侯亮平。皮鞋把地砖踩得震天响。
“侯亮平!你瞎折腾出人命了!你听见没!”李达康嗓音劈裂,唾沫星子乱飞。
他一把揪起侯亮平的衣领,死死勒住。
“再耽搁两分钟,毒气就能飘进江海市中心!你到底认不认罪!签不签通告!你非要拉着几百万人给你陪葬吗!”
侯亮平双手死死抓着李达康的手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动静。
“我签了……我下半辈子就毁了!那是无期啊!”他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浑身像触了电一样抽搐。
沈渊冷眼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他靠着防爆门框,夹着香烟的手指垂在身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突然断裂,掉在鞋尖处。
“毁了你一个,保全整个江海。”
沈渊迈开长腿,缓步走到侯亮平跟前。纯黑真丝衬衫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他用皮鞋尖随意踢了踢侯亮平抽搐的肩膀,语气透着不近人情的毒辣。
“或者,大家一起死。等你去了地下,记得跟那些被毒气熏死的老百姓解释,你侯局长可是严格按规矩办事的。”
老常不知从哪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认罪伏法书。
外加一支拔了笔帽的签字笔。他弯着水桶腰,把纸笔怼到侯亮平脸前,绿豆眼里闪着迫不及待的精光。
“侯同志,赶紧的吧。按个手印,签个大名,这祸端就算结了。”
老常拿酸臭手帕抹了把脑门的油汗。
“别让特派员在化工园吸毒气吸多了啊,那玩意辣嗓子。”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张白纸黑字。视线全被汗水和眼泪糊住了。
他知道,只要这笔落下,他这辈子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可要是不落笔,沙瑞金绝对会亲手扒了他的皮。
旁边的赵专家还不死心,趴在地上抓起平板,对着麦克风嘶吼。
“芝麻开门!一二三四五六!唐老头孙子生日!”
接连三声急促的报错音响起。
防弹玻璃底下的红灯突然长亮,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机房的空气,震得所有人耳膜剧痛。
“滴——错误次数已达限额。”
机械女声语速陡然加快,透着死亡的倒数感。
“底层逻辑已物理锁死。判定遭受境外恐怖袭击。启动高压自毁程序,中枢熔断倒计时,六十秒。”
赵专家浑身一僵,眼白往外一翻。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口吐白沫,吓得晕死过去。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暗黄色的水渍,骚臭味直冲鼻腔。
李达康触电般松开侯亮平,吓得往后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机柜处。
六十秒!这变电枢纽一旦自毁爆燃,这屋里的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侯亮平彻底崩溃了,裤管湿了一片。
他一把夺过老常手里的签字笔,扯过那份认罪书,手抖得像筛糠,笔尖在纸面划出几道凌乱的血口子。
“我签!我认罪!全是我的错!快让他停下!停下啊!”侯亮平声嘶力竭地嚎哭着,把签好字的纸死死举过头顶。
沈渊没接那张纸。
他摸出那枚纯银Zippo打火机,在指间灵活地翻转着。咔哒。幽蓝火苗窜起,映亮了他眼底那抹反派般优雅的嘲弄。
“侯前组长这觉悟,真叫人感动。”
沈渊偏过头,就着火苗点燃嘴角的香烟,深吸了一口,淡灰色的烟雾慢慢吐出。
就在倒数计时跳到十秒的瞬间。机房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密集的军靴砸地声。
雷动猛地按住耳返,金丝眼镜闪过一抹寒光。他迅速转身,挡在沈渊身侧。
“老板,出状况了。”雷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冰碴子,“大楼一层的闸机被外力强行破开了。”
沈渊眼眸微眯,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防爆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沉重的铅门砸在墙壁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立领夹克的男人大步跨进机房,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的特警。
沙瑞金灰头土脸,左侧额头还带着擦伤的血迹,双眼透着要吃人般的凶光。
“谁敢动中枢设备,当场击毙!”
沙瑞金粗暴地扯下脖子处的毛巾,死死盯着靠在控制台前的沈渊,咬着后槽牙嘶吼。
“沈渊,认罪书我拿到了。现在,让你的老头密码输进去!一秒钟都不许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