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省委大楼第一会议室。
两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黄铜门把手被从外面反锁。
排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刺鼻的廉价烟草味。
沙瑞安站在长条会议桌最顶端。
那身银灰西装崩开了线头。左边袖口沾着一片暗红的污渍。
他把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张震出“啪”的一声脆响。
三个鲜红的公章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
台下坐着八十个人。
江海省最好的注册会计师、最精锐的税务稽查员。
他们半小时前被几辆考斯特从被窝里强行拉来。
有人外套里还穿着格纹睡衣,有人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
但没人敢打哈欠。那三个公章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呼吸声。
“看清楚了。”沙瑞安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桌面。
他把右手拇指塞进嘴里。
犬齿咬住大拇指指甲边缘的倒刺。用力一扯。
一滴新鲜的血珠冒了出来。他尝到了铁锈味。
他没去擦,任凭血水渗进指缝。
“最高检、税务总局、纠风办。联合督办。”
沙瑞安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半身前倾。
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死死盯住第一排的人。
“目标只有一个。九州集团。”
底下传出几声抽气声。
一个戴厚底眼镜的注会手一抖。金属钢笔滚下桌子,砸在地毯上。
市税务局一把手刘正海坐在第一排左侧。
他大腿肚子剧烈抽筋。膝盖侧面重重磕在木制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呲牙,却没敢出声。
只能掏出洗得发黄的手帕,在秃脑门上死死按压。
手帕上有一股酸臭的冷汗味。
查九州?
那个按停全省物流、让三百万卡车司机去三亚带薪休假的活阎王?
刘正海脑子里蹦出九州法务部那个穿深空灰套装的女人。
还有那本厚重的《物权法》。
他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喉咙发紧。干呕了一下,赶紧拿手帕捂住嘴。
沙瑞安没看刘正海。他的目光扫过那八十张苍白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他们懂法,他们合规。”
沙瑞安咧开嘴,牙缝里带着血丝。
“但那是物流,那是安保。”
“现在,我们查账。”
他竖起一根沾血的手指。“一万亿。”
“这是九州集团去年的公开流水。”
“每天几千个账户在疯狂转账。过账的单据能填满这个会议室。”
沙瑞安握紧拳头,用力捶打桌面,骨节发白。
“水至清则无鱼。我就不信他九州集团这么大的流水,账目上一点毛病没有!”
他绕开椅子,在白板前快步走动。皮鞋在地毯上蹭出沙沙声。
“不要你们去查那些大额资金的去向。那帮人肯定做得滴水不漏。”
“给我查细账!查差旅报销,查餐饮发票,查办公用品采购明细!”
沙瑞安转过身,带倒了旁边的金属烟灰缸。当啷一声巨响。
“买个订书机,报销单上的抬头差一个字。”
“请客户吃顿饭,发票里夹了一盒烟。”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只要查出一笔三万块钱的发票没对上,或者税目填错了代码。”
“我就能按联合授权,定他个偷税漏税的重罪!”
“哪怕只是嫌疑,我也能第一时间让总局冻结他所有的公对公账户!”
刘正海终于熬不住了。他扶着桌沿站起来。
因为腿软,整个人往前晃了半步,差点撞在麦克风上。
“沙……沙组长。”刘正海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
“九州那个法务总监姓常。他手里攥着江海市所有的免减免税收条款。”
“咱们用三万块钱的错漏去冻结一万亿的盘子……程序上……”
沙瑞安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刘正海的衬衫领子。
刘正海头皮发麻,手帕掉在地上。
“程序?我这份红头文件就是最大的程序!”
沙瑞安把授权书杵在刘正海鼻尖上。纸张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京城给的特批。战时状态特事特办。”
“你刘正海要是干不了,现在就脱衣服走人。明天纪委就去你家喝茶。”
刘正海双腿一软,跌坐回皮椅里。椅背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
他不敢再说话了。
弯腰去捡地上的手帕,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沙瑞安松开领带。他现在像个输红眼的赌徒,压上了全部政治生命。
“三组。分别查总账、分公司流水、个人代扣代缴。”
“把你们的电子显微镜都带上。任何一张字迹模糊的收据都别放过。”
“只要账户一冻。他手下那几百万个司机就拿不到下个月的带薪休假工资。”
“资金链一断,沈渊就算是神仙,也得给我跪在红头文件底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稽查员举起手。她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
“沙组长,去九州总部搬账本吗?”
“不用搬。”沙瑞安冷声说。“就坐在他们的财务室查。查到天亮。”
“让他们看着我们是怎么把他们的命脉一条条切断的。”
沙瑞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整。
“全体起立。下楼,上车。”
天刚蒙蒙亮。
三辆挂着白底红字车牌的大巴车停在省委大院门口。
排气管喷着白烟。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冷意。
八十个查账员拎着便携扫描仪和笔记本电脑,陆续登车。
恐惧在人群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的亢奋。
“听说了吗?查出问题,上面有嘉奖。”一个年轻会计压低声音,拉开背包拉链检查U盘。
“一万亿的账套啊,这要是让我们挑出刺来,履历上能写一辈子。”
“那么多发票,哪有不犯错的企业。随便找个虚开的名头就能套死他们。”
大巴车厢里响起了细碎的交谈声。
有人拧开保温杯喝水,有人往冻僵的手里哈气。
他们习惯了企业的低声下气。在他们眼里,账本就是勒在企业脖子上的绞索。
他们开始摩拳擦掌,把这当成了一场稳赢的挑刺游戏。
沙瑞安坐在第一辆车的第一排。
他靠着玻璃窗,盯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江海市还在瘫痪。路边堆着发臭的黑色垃圾袋。
没有环卫车,没有物流,连路灯都因为限电暗着一半。
这一切都是那个穿黑真丝衬衫的男人造成的。
沙瑞安的指甲又一次刺进大拇指的伤口。
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热血沸腾。
“沈渊……你的死期到了。”他对着起雾的车窗吐出一口浊气。
刘正海缩在最后一排。他把手帕盖在脸上。
大巴车碾过一个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
刘正海咬到了舌头,一股腥甜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侯亮平中暑晕厥后被担架抬走的画面。
但他没得选。车队已经拐上了通往高新区的高架桥。
三辆大巴车拉响了短促的警笛,撕破了江海市清晨的宁静。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了九州集团总部大厦的广场前。
车门发出一声长长的泄气声。
八十个查账员提着沉重的设备,推开车门走下车。
领头的老稽查员抬头看去。
三十三层的黑色玻璃大楼矗立在晨雾里。
预想中的阻拦没有出现。
没有拉人墙的安保,没有举横幅的员工。
一楼大厅的感应玻璃门是敞开的。
前台没有人。门口的保安亭是空的。
连平时滚动播放标语的电子迎宾屏都黑着。
老稽查员皱了皱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印章盒,手心有些发虚。
偌大的总部园区,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