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北收费站旁。废弃修理厂。
卷帘门拉下了一大半。阳光顺着生锈的铁皮缝隙切进来,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划出几道光斑。
空气里混着劣质机油和轮胎橡胶发霉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修理槽旁边。发动机没熄火。
丁义珍站在车尾。
他把头上的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帽檐挡住了上半张脸。
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周总。”
丁义珍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站在他对面的,不是老常。
而是九州物流总裁,周飞。
周飞穿着一件没扣严实的花衬衫。里面是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他脸上那条三寸长的蜈蚣刀疤,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
周飞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牙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着后槽牙。
“丁副组长。”
周飞吐出一点牙垢。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江湖气。
“老常临时有个会。让我来接你的大买卖。”
周飞把牙签扔进旁边的废机油桶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说吧。拿什么换命?”
丁义珍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他从深蓝色的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湿的白信封。
信封很薄。没有文件。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信封递到周飞面前。
信封口是开着的。露出一张黑金色的银行卡。
“周总。侯亮平那份强征令的文件底稿,我没拿到。”丁义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滚,“那是他直接口授的。”
周飞脸色一沉。
脸上那条刀疤微微扭曲。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没东西换,丁副组长就回宾馆等死吧。”
“等等!”
丁义珍急了。他一把拉住周飞花衬衫的袖子。
“我有别的买卖!绝对能让九州赚钱的买卖!”
周飞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丁义珍松开手。手在西装裤上蹭了蹭汗水。
“我老婆……我老婆在沿海搞了点红酒贸易。”
丁义珍结结巴巴地开口。
“有一批法国拉菲。价值四千万。走私进来的,手续不干净。”
“现在卡在江海市一号深水港的七号仓库里。海关明天就要去查封违规仓库了。”
他搓着手,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只要能在今晚把货运出来。海关查不到,这批货就安全了。”
周飞没说话。
他看着丁义珍。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满口合规、正义凛然的特派组副组长。私底下竟然在干着走私红酒的勾当。
还敢顶风作案。
“深水港的龙门吊操作员,全在三亚看比基尼呢。”周飞掏了掏耳朵,“几千万的货,你让我怎么运?”
丁义珍赶紧把那个白信封往前推了推。
“不需要重卡!也不需要龙门吊!”
他声音发抖。
“红酒是散装箱。只要两辆小型的依维柯厢式货车,人工搬运就行。”
“我知道九州物流旗下有小型同城货运业务。那批车没被贴封条。”
丁义珍把信封塞进周飞的手里。
“这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六个八。算是给周总的喝茶钱。”
“只要两辆车。今晚十二点,去七号仓库把酒拉出来,送到郊区的老汽修厂。事成之后,我老婆的公司再给九州打三百万运费。”
他看着周飞脸上那条可怕的刀疤。
“周总。大车休假了。小车总能跑一趟吧?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
修理厂里很安静。
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的闷响。
周飞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那张黑金银行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两百万。”
周飞掂了掂信封。很轻。但分量很重。
他脸上那条像蜈蚣一样的刀疤,随着脸部肌肉的抽动,慢慢舒展开来。
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丁副组长真是个实在人。”
周飞把信封随手揣进花衬衫的胸口口袋里。
“侯组长把江海市折腾得快断气了,你倒是还有闲心搞走私。”
他拍了拍丁义珍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丁义珍半边身子一沉。
“这活儿,九州接了。”
“今晚十二点。两辆依维柯。一号深水港七号仓库。”
周飞收敛了笑意。
“货到付款。如果海关提前查了,这钱概不退还。”
丁义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胸口的绝望感消散了大半。只要这批走私红酒能脱手,他就算被踢出特派组,后半辈子也有了着落。
“谢谢周总!谢谢!”
丁义珍连连鞠躬。棒球帽差点掉在地上。
他不敢多留。转身拉开帕萨特的车门,钻进闷热的车厢。
挂挡。踩油门。
黑色的帕萨特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急匆匆地驶出废弃修理厂。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周飞站在原地。
他看着帕萨特远去的方向。
从花衬衫的另一个口袋里。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微型录音笔。
录音笔顶端的红色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着。
那是录音状态的标志。
周飞大拇指按下停止键。红灯熄灭。
“走私?还他妈拉菲?”
周飞把录音笔在手里抛了两下。
他转过身,从破旧的修理槽底下,踢出一个生锈的铁桶。
里面装满了半个多月前换下来的废机油。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老子今晚让你老婆喝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