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三楼。
走廊里的四十多个市长和县委书记,集体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大裤衩、把眼睛凑在目镜上的男人身上。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只有几缕阳光穿透垃圾焚烧的黑烟,洒在玻璃窗上。
大白天的,看哪门子星星?
孙连城仿佛感觉不到背后的几十双眼睛。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在调焦旋钮上极其缓慢地转动。
“有点虚……”
孙连城嘟囔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直起身,从洗得发黄的老头衫口袋里摸出一块擦镜布。对着目镜哈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临江市市长王海咽了口唾沫。
他松开302客房那摇摇欲坠的门把手,大步走到孙连城身边。
“孙区长!”王海压低嗓音,咬着后槽牙,“全市要断水了!你还有心情看星星!”
孙连城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擦镜布在玻璃镜片上画着圈。
“王市长啊。”孙连城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泪水,“宇宙浩瀚。星辰生灭都是一瞬间的事。”
他把擦镜布折叠好,塞回口袋。
“地球上这点事,从光年尺度来看,连个尘埃都算不上。断水断电?多大点事。”
王海愣住了。
他见过推诿扯皮的,见过拍桌子骂娘的。但这种直接把问题升维到宇宙尺度摆烂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你……”王海指着孙连城,手指发抖。
孙连城转过身。他拍了拍王海的肩膀,顺手把王海领口的那块黑机油拍匀了。
“找侯组长去。我是挂职监督的。”
他抱着天文望远镜的三角架,转身。
“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吧。”
咔哒。
308客房的木门关上。反锁死。
王海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几十个地方大员面面相觑。
一腔怒火被这团棉花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憋得胃里直泛酸。
“砸!”
王海转身,对着侯亮平的房门狠狠一脚。
“今天不交出液氯车,这门我给他卸了!”
308客房内。
窗帘半拉。房间里充斥着停电后的闷热。
孙连城把望远镜架在阳台的落地窗前。他拉过一把单人沙发,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沙发里。
沙发弹簧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他端起茶几上的白瓷茶杯。里面泡着几片干瘪的菊花。水早凉了,喝进嘴里一股涩味。
他知道走廊里那群人不敢真冲进侯亮平的房间。但侯亮平的政治生命,已经和这座停摆的城市一起,被判了死刑。
沈渊的合规战术,根本无懈可击。用法律砸法律,用规则堵规则。
跟这种怪物斗?侯亮平就是条乱咬人的疯狗,迟早要把所有人带进火坑。
他孙连城不干。
砰!
房门突然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推开。
备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还没落下,沙瑞安就夹着公文包冲了进来。
他穿着皱巴的银灰色西装。满头大汗。原本梳在脑后的头发散落下来,贴在额头上。
“孙连城!”
沙瑞安快步走到茶几前。把手里的一沓文件狠狠摔在玻璃桌面上。
“啪”的一声巨响。
“外面几十个市长在砸门!江海市马上就要因为液氯耗尽爆发霍乱!”
沙瑞安双手撑着茶几,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靠在沙发上的孙连城。
“你在这看星星?!”
孙连城眼皮都没抬。
他吹了吹茶面上的菊花瓣。喝了一口凉茶。
“小沙啊。”孙连城咂巴了一下嘴,“侯组长签了强征令。去抢啊。抢不到就去砸。”
“九州把车锁死了!用防盗系统把传动轴切断了!”沙瑞安破音了,“你也是特派组副组长!现在必须动用你在光明区的所有人脉!去找修车厂!找电焊工!把轴焊上!”
沙瑞安唾沫星子乱飞。
“否则我们全得死在江海!”
孙连城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他伸手,指了指阳台上的那架重型天文望远镜。
“小沙。你看那浩瀚宇宙。”
孙连城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人类算个什么东西?”
沙瑞安愣住了。
“在几百亿光年的星系面前。”孙连城双手交叠放在大裤衩上,“物流停几天,又能怎样?江海市退化成原始社会,又能怎样?”
“一切都是虚无。”
沙瑞安张大了嘴。喉结剧烈滑动。
他看着孙连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
他想骂人。但在这个极致摆烂的黑洞面前,所有的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沙瑞安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文件。
“我去找武警!老子就不信,炸药炸不开他一个底盘锁!”
他转身冲向门口。
“砰!”
木门被狠狠摔上。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
他掏出擦镜布。走到望远镜前,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目镜。
“炸底盘。油箱就炸了。”
孙连城嘟囔了一句。他走到门口,按下门锁的防盗插销。
把门死死反锁。
随后,他拉上遮光窗帘,让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目镜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
下午四点。
迎宾馆的地下停车场。
因为停电,停车场里漆黑一片。通风系统停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车尾气和下水道发酵的臭味。
一个人影在承重柱的阴影里快速穿梭。
丁义珍。
特派调查组的第一副组长。
他没有穿平时那套笔挺的西装。换了一件不太起眼的深蓝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真皮密码箱。箱子很沉,他提着有些吃力。
他一路避开电梯口的应急通道,专门走没有摄像头的消防楼梯下到地下二层。
黑暗中。
丁义珍大口喘着气。西装裤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腿上。
他停在一辆落满灰尘的黑色帕萨特前。
这是他三天前用私人名义租来的车。没有挂靠在特派组的公车名录里。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
“嘟嘟。”
帕萨特的车灯闪烁了两下。
丁义珍快步拉开后备箱。把那个沉重的密码箱扔进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绕到驾驶室。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闷热得像个火炉。
他没敢开发动机。只是把钥匙插进点火孔,通了电。降下一半车窗透气。
从夹克内兜里,丁义珍摸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不是他平常用的智能机。
他拨通了一个只有七位数的本地号码。
嘟嘟声响了三下。电话通了。
“老常。”
丁义珍压低声音,嗓音有些发抖。舌头在干燥的嘴唇上舔了一下。
“是我。老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吸溜茶水的声音。
“丁副组长。”老常阴阳怪气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这个点,您不陪着侯组长在走廊里挨骂。怎么有空给九州法务部打电话?”
丁义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手里的诺基亚被汗水浸得有些滑。
“侯亮平疯了。沙瑞安也疯了。他们要炸车底盘。”
丁义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想跟着他们一起陪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只能听到老常拿指甲敲击紫砂杯边缘的清脆声响。
“丁副组长想要合法避险?”
“是。”丁义珍咽了口唾沫,“九州缺什么。我给什么。”
“只要能给我留条活路。”
一阵沉寂。
停车场远处的通风管道里传来老鼠跑过的悉索声。
老常笑了。笑声很冷。
“丁副组长。九州是守法企业。我们不搞内幕交易。”
“但如果您手里,刚好有侯组长和沙瑞安,非法强征外资财产的录音或者签字原件。”
老常吹了吹杯子里的枸杞。
“江海市北收费站旁边的废弃修理厂。半小时后。”
“我拿一张九州通往省外的绿色通行证。跟您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