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后背砸在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胃里的酸水倒灌进气管。他猛地咳嗽起来。剧烈的痉挛让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扔上岸的虾米一样蜷缩。
雷动站在几步外。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
突然,一只全是泥污的手抓住了茶台的紫檀木边缘。
李达康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扯声。
双膝发软。他根本站不直。
顺势往下滑。他的双膝重重地磕在地毯上。这是一个近乎下跪的屈辱姿势。
老常吓了一跳。赶紧把黑皮公文包夹在腋下,伸出双手去扶。
“李书记,您这是干什么!注意身体合规啊!”老常嘴里念叨着,手里拿着那块散发着酸臭味的手帕,想去擦李达康嘴角的秽物。
李达康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老常的西装袖口。
力气大得惊人。高级定制的西装面料被扯出一道难看的死褶。
“十五天……”李达康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泥水混着冷汗,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别说十五天!三天!”
李达康嗓音劈裂。唾沫星子喷在老常的金丝眼镜片上。
“三天不运垃圾,街上全是老鼠和苍蝇。五天不断供生鲜,超市会被老百姓抢空砸烂。”
“七天没有液氯。江海市就会爆发霍乱!”
李达康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透过布料掐进老常的小臂肌肉里。老常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天。江海省就要回到石器时代了!”
李达康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坐在沙发上的沈渊。
“沈总。”李达康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江海市是你的根啊。”
“你的集团在这里起家。你忍心看着这座城市毁了吗?”
他在拿大义压人。在拿两千万人的命做最后的道德绑架。
沈渊靠在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那杯冰滴咖啡。手腕微转,圆形的冰球在玻璃杯壁上摩擦,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沈渊喝了一口咖啡。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
放下杯子。
“我的根是守法经营。”
沈渊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在空旷的别墅一楼大厅里回荡。
“侯组长说我们是血汗工厂。我们就让员工放假。”
“现在你让我打破《劳动法》,逼着司机回去加班。”
沈渊拿起桌上的一支万宝龙钢笔。随手一抛,扔在李达康面前的地毯上。
钢笔滚了两圈。停在李达康沾着烂菜叶的皮鞋旁。
“可以。”
沈渊指着地上的钢笔。
“李书记,你现在以市委的名义,给我签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上必须写明:市委强制要求九州集团违抗市特派调查组的指令。强制要求九州集团违反《劳动法》,剥夺员工休息权。”
沈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茶台上。
“只要你敢签。这个违法责任市委替我担。我马上让危化品车队复工。”
李达康僵住了。
抓着老常袖口的手瞬间脱力。
他看着地上的那支钢笔。像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签了。他李达康明天就会被侯亮平以“对抗调查、官商勾结”的罪名双规。九州法务部也会拿着这份文件,把逼迫劳动的黑锅全扣在市委头上。
不签。江海市四个小时后就会断液氯。
死局。被合规的锁链焊死的铁桶。
他签不出一份要求企业违反法律的公文。
李达康松开手。
老常赶紧后退两步,心疼地揉着自己被抓出红印的手臂。
李达康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他的脊背彻底弯了下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没有再去捡地上的钢笔。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拖着那只掉了一半鞋跟的皮鞋,趿拉着。转身走向别墅大门。
门外的热浪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他背影佝偻,慢慢走进了滚烫的阳光里。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身后的茶台上,水壶里的水还在沸腾。咕噜咕噜冒着白泡。
下午两点。市委迎宾馆。
停电已经六个小时。房间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因为停水,走廊尽头公用卫生间的排泄物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侯亮平坐在床沿上。
白衬衫敞开着,扣子全解了。胸前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他大口喘着气。右手的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痂。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房门没锁,被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西装面料很名贵,但此时也因为出汗而贴在背上。
沙瑞安。
沙瑞金的亲侄子。最高检刚刚空降下来的秘密专员。
他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古巴雪茄。烟灰掉在客房的劣质地毯上,烫出一个边缘发黄的黑点。
沙瑞安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刺眼的阳光射进来。侯亮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侯组长,输得很惨啊。”沙瑞安咬着雪茄,声音含混不清。
他转过身。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右手把玩着一个镀金的防风打火机。
“常规的合规手段,已经被沈渊玩透了。”
沙瑞安走到侯亮平面前。皮鞋踩在掉落的烟灰上,用力碾了碾。
“讲法律,你讲不过那个叫老常的秃子。”
“想要破局。就得下死手。”
侯亮平放下手臂。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胃里的酸水隐隐作痛。
“怎么下?”
沙瑞安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辛辣的烟草味呛得侯亮平咳嗽起来。
“九州瘫痪城市,靠的是底层员工休假。”
沙瑞安压低声音。弯下腰,凑近侯亮平的脸。
“断他资金链。冻结九州集团的所有公对公账户。”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盖着好几个红印章的文件。
“然后,给那三十万在三亚和丽江旅游的司机群发短信。”
“就说九州集团涉嫌洗钱被查封。不仅发不出下个月的工资,他们现在垫付的五星级酒店房费、机票钱,全要他们自己承担。”
沙瑞安把文件拍在侯亮平湿透的胸口上。纸张粘在汗水上。
“底层打工人最怕什么?最怕拿不到钱,最怕背债。”
“三十万人一旦慌了,发生内讧。九州的根基就烂了。”
“再派武警进驻物流园,直接强行接管九州所有的重卡和调度设备。”
沙瑞安咬碎了嘴里的雪茄末,吐在地上。
“这叫绝户计。把他的底裤彻底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