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茶台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沈渊放下纯银打火机。金属底部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达康双手撑在茶台边缘。
手心里的泥水混着血丝,印在昂贵的木纹上。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衬衫领口崩掉两颗扣子后,露出泛红的锁骨。
“液氯……危化品车队……”
李达康嗓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水厂的液氯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
他死死盯着沈渊。眼珠子因为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董,两千万人的生活用水。四个小时后,全市的水管里就会流出带大肠杆菌的污水!”
李达康的十根手指在茶台上越抓越紧。指甲刮在紫檀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会死人的!大面积瘟疫爆发,这是要死人的!”
沈渊没抬头。
他拿起一根纤细的竹镊子。稳稳地夹起那只斟满的白瓷小杯。
手腕微转。澄黄的普洱头道茶汤倒在茶盘的镂空木缝里。热气升腾。
“坐。”
沈渊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李达康没动。他双腿僵直,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肌肉紧绷而隐隐打颤。
沈渊放下竹镊子。提起紫砂茶壶,重新倒了一杯。这次,茶汤里飘着几粒红艳的枸杞。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推到李达康面前。
“李书记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李达康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枸杞茶。胃里再次一阵抽搐。那股酸水又顶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一挥手。
“我不喝!”
手背扫过白瓷杯。杯子翻倒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沈渊纯黑的真丝袖口上。
几粒枸杞黏在紫檀木上。
沈渊没有躲。
他看着袖口上晕开的深色水渍。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吸干水珠。
“李书记火气太大了。”
沈渊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对上李达康布满血丝的双眼。
“侯组长前天亲自带队来查我们。”沈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他说九州集团长期压榨外包人员,草菅人命。”
“他还下发了红头文件。责令九州全面落实特种作业人员的强制休息制度。”
沈渊双手交叠,放在茶台上。
“我们深刻反省了。”
“所以,全员带薪休假。”
旁边单人沙发上。
老常正用那块酸臭的手帕擦着秃顶的油汗。黑皮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听到沈渊的话,老常拉开公文包拉链。
他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折角的那一页。
“李书记。”老常清了清嗓子,“根据侯组长下发的《关于严查货运企业劳动用工整改通知》第五条。”
老常用食指点着笔记本上的字迹。
“特种危化品运输司机,除法定双休外,必须补齐拖欠的所有年休假。”
“我们法务部和人事部连夜核算。咱们那三十多位拉液氯的师傅,因为疫情和保供,平均每人积攒了十天的年假没休。”
老常合上笔记本,端起自己的紫砂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十天年假,加上两个周末双休。刚好十五天。”
李达康愣住了。双手在茶台上僵住。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下嘴唇撕开一条血口子。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十五天……”李达康喃喃自语,声音像蚊子叫。
他转过头,看着沈渊。
“沈渊!江海市连三个小时都撑不过去了!你跟我说十五天?!”
李达康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唾沫星子飞溅。
他双手死死抓住茶台边缘,想要掀翻这张桌子。
但紫檀木太重了。他浑身脱力,只把茶盘震得晃动了一下。几个白瓷杯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是人命!两千万条人命!你敢拿这个当筹码!”
沈渊靠在真皮沙发背上。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黑咖啡。冰球在杯壁上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李书记。”沈渊喝了一口咖啡,“这不是筹码。这是合规。”
他放下玻璃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侯组长亲笔签发的文件,市路政大队亲自贴的封条。”
“疲劳驾驶是重罪。员工太累了,一旦在高速上打瞌睡,危化品罐车侧翻泄漏……”
沈渊盯着李达康。
“那就是重特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谁来担这个责?”
他拿起竹镊子,夹起那几粒掉在桌上的枸杞,扔进垃圾桶。
“九州集团现在绝对遵守《劳动法》。”
“带薪年假,一天都不能少。一分钟都不能提前。”
“十五天后。司机销假。车队准时复工送液氯。”
十五天。
这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太阳穴上。
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断了。
十五天。江海市早就变成一座死城了。街上的垃圾山会引来成群的老鼠。没有消毒的江水会把痢疾传播到每一个角落。
而他李达康,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十五天……”
李达康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像是破损的风箱在强行吸气。
他双眼发直。眼球表面布满血丝。
手上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李书记?”老常站起身。
李达康双手从紫檀木茶台上滑落。
双膝一软。
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背重重地砸在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仰面躺着。双眼半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胃里的酸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弄脏了地毯。
沈渊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拿起纯银Zippo打火机。大拇指拨开盖子。
咔哒。
幽蓝的火苗再次亮起。
“雷动。”沈渊看着火苗,“叫救护车。”
“别死在九州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