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车在盘山公路上狂飙。
轮胎摩擦柏油路,发出尖锐的嘶叫。车厢里闷热得像个烤箱,空调吹出的风全是热的。
李达康坐在后排,扯掉领带,把它揉成一团扔在脚垫上。
他不停地看表。液氯见底的倒计时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再快点!”他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书记,前面堵死了。”司机踩下刹车。奥迪车在距离九州庄园还有半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面的山道被两辆抛锚的垃圾车堵得严严实实。发酸的泔水顺着车厢缝隙往下滴,在柏油路上汇成一条发臭的小河。
李达康推开车门,一脚踩进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里。
皮鞋瞬间被染成了黑灰色。几片烂菜叶挂在鞋带上。
他没停顿。甩开司机,顺着盘山道往上跑。
太阳像个火球砸在头顶。没跑出两百米,他本就湿透的衬衫彻底贴在了皮肤上。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他抬起右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
终于,那扇黑色的雕花铁门出现在视线里。
铁门紧闭。门头上几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闪烁。
李达康扑在铁门上。手上的汗水粘在滚烫的铸铁花纹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开门!”
他双手用力拍打着铁门。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我是李达康!我要见沈渊!”
铁门内的安保亭里,冷气十足。
雷动穿着剪裁得体的纯黑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监控屏幕的微光。
他慢条斯理地推开安保亭的玻璃窗。
一股热浪夹着微弱的垃圾酸臭味涌了进来。
雷动微微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单独包装的消毒湿巾,撕开封口。
他走到铁门前,隔着栏杆的缝隙,把那张散发着酒精味的湿巾递了出去。
“李书记。擦擦手。”雷动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拍门而红肿的手掌,上面还沾着刚才摔跤时不小心蹭到的泥水。
他没有接湿巾。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
“没时间了!”李达康粗重地喘着气,唾沫星子喷在栏杆上,“自来水厂的液氯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
“让沈渊放行危化品车队!条件随便他开!”
他嗓音劈裂。平时在主席台上运筹帷幄的省委书记,现在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雷动收回湿巾。随手折叠了两次,精准地扔进旁边标着“有害垃圾”的分类垃圾桶里。
“李书记,访客需要登记。”
雷动拿出一个带有九州集团标志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请出示健康码、四十八小时内核酸证明、行程卡。以及,沈董签发的电子预约单。”
李达康呼吸一滞。眼珠子因为充血而鼓了出来。
“预约?我他妈哪来的预约!”
李达康爆了粗口。他把手伸进栏杆缝隙,试图去抓雷动的衣领。
雷动退后半步。避开了那只沾着泥水的手。
“李书记,这是合规流程。市特派调查组前天发布的《关于加强重点企业防疫安全管控的指导意见》第三条。”
雷动盯着平板电脑,念得字正腔圆。
“凡进入百人以上大型企业及内部园区,必须严格落实‘三码一单’查验。绝不允许特事特办。”
李达康的双手僵在半空。
侯亮平签发的文件。
这几天,侯亮平为了找九州集团的茬,每天变着法地下发各种严苛的合规指令。只要九州敢有一点疏漏,就直接查封。
现在,九州集团把这些指令一条不落地刻进了日常保安流程里。
“那是为了查物流园的!”李达康双手握紧拳头,指甲抠进肉里,“这是庄园!是私宅!”
“办公地点合一。法务部常总监说,必须一视同仁。”
雷动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李书记,没有预约单,按规定不能开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李达康觉得脑部缺氧,一阵阵发晕。
如果水龙头里流出带有大肠杆菌的污水,如果瘟疫爆发。江海市几千万人,连同他的政治生命,全完了。
“我求你。”
李达康双膝一软。不是下跪,而是体力透支后的瘫软。
他双手死死攀着铁门栏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门上。皮鞋在地上蹭出两条黑印。
“沈祖宗……物流不能停啊……”
他嗓子哑得只能发出微弱的摩擦音。眼泪混着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干裂的嘴唇里。咸涩。
雷动看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您的预约确认单,刚刚通过审批。”
咔哒。
一声轻响。
沉重的黑色雕花铁门,在电动马达的驱动下,缓缓向两边滑开。
李达康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手心被碎石子硌破,渗出几缕血丝。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右脚的皮鞋刚才在挣扎中掉了一半,踩瘪了后跟。他趿拉着鞋,一瘸一拐地冲进庄园。
主别墅的大门敞开着。
冷气顺着大门涌出来。吹在李达康湿透的衬衫上,让他狠狠打了个冷颤。
别墅一层的会客厅大得空旷。
沈渊穿着纯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敞开着。
他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茶台前。手里正拿着一把竹制茶夹,悠闲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沸水注入茶壶。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
“沈董!”
李达康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脚下的泥水在地毯上踩出一连串脏污的脚印。
他在距离茶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
沈渊没抬头。
他提起紫砂壶,手腕微翻。
澄黄透亮的茶汤,像一条金线,稳稳地落进白瓷小杯里。
淡淡的普洱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
“李书记。”
沈渊放下紫砂壶。拿起旁边一枚纯银的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盖弹开。幽蓝的防风火苗跳跃着,映在沈渊漆黑的眼睛里。
“跑这么急,违反交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