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遥控器按钮弹回原位。
“咔哒。”
一声极轻的微响。在闷热无风的服务区广场上,几乎被远处的蝉鸣盖过。
但紧接着,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机括声。
不是一辆车。
是整齐停放在广场上的十几辆重型危化品罐车,在同一秒钟,底盘深处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巨响。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钢铁关节,被粗暴地折断了。
“嗤——”
高压气体泄露的尖啸声响起。十几辆重卡的空气悬挂系统瞬间排空。
巨大的车厢猛地下沉了五公分。沉甸甸地压在十二条宽大的橡胶轮胎上。车架与车轴之间,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举着破窗锤的特警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钨钢打造的锥形锤头,距离车窗防弹玻璃只剩下十厘米。
他转过头,满头大汗地看着自己的队长。防暴头盔下的眼神全是茫然。
苏清寒站在保时捷911的车门旁。
她抬起纤细的左手,撩了一下被热风吹乱的长发。发丝掠过银框眼镜的镜腿。
“九州重工最新研发的物理防盗矩阵。”
苏清寒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炫耀的起伏。
“系统一旦检测到非授权的强制破窗,或者点火线路被短接。”
她踩着尖头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辆趴窝的重卡底盘。
“刹车卡钳会直接抱死制动盘。行车电脑主板烧毁。最重要的是,传动轴的机械剪切销已经自动切断。”
苏清寒看着侯亮平。
“侯组长。就算你现在砸开车窗,把两根电线搭在一起打着了火。”
“这辆车,也只是一具会冒烟的钢铁棺材。”
一阵热风卷过。
卡车的引擎盖缝隙里,飘出一缕很淡的焦糊味。那是主板电路被强制过载熔断的味道。
侯亮平张大嘴巴。
干裂的嘴唇扯开,那道刚结痂的口子再次渗出血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头征用文件。那几张纸已经被他的汗水彻底浸透,软塌塌地糊在掌心里。
物理防线。
不跟你讲法律,不跟你扯物权法。直接把车变成废铁。
没钱补偿还想动用公权力白嫖?
门都没有。
“钥匙!”
侯亮平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他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死死盯住身后的特警队长。
“去调度中心!去九州的物流园!”
侯亮平挥舞着手臂,手里的废纸甩出几滴汗水。
“三百万辆车!司机肯定留了备用钥匙在库房!带人去搜!把门给我炸开也要把钥匙找出来!”
特警队长站着没动。
他看着侯亮平因为充血而涨红的脸,咽了口唾沫。
“侯组长。传动轴断了。有机械钥匙也挂不上档啊。”
“我不管!”侯亮平彻底丧失了理智,“找修车厂!找电焊工!把轴给我焊上!”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特警队长的战术背心。
“液氯只剩一个半小时了!没有车,全城人都要死!去拿钥匙!”
苏清寒没有说话。
她从职业套装的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屏幕亮起。她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亮度调到最高。
她走过去,把手机屏幕直接举到侯亮平的眼前。
距离不到十公分。
“侯组长,省省油费吧。调度中心连一根铁丝都没给你们留。”
视频开始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清晰的海浪声。还有海鸥在半空中盘旋的清脆鸣叫。
画面里。
碧海蓝天。阳光刺眼。
一艘巨大的三层豪华游轮甲板上。
强子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短袖。扣子全敞开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胸膛。鼻梁上架着一副反光的蛤蟆镜。
他手里端着半个插着吸管的椰子。
在他脚边。
一字排开,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红色塑料大筐。平时用来装海鲜的那种粗网眼筐。
此刻,这十几个大筐里,满满当当,全是一捆一捆的黑色汽车机械钥匙。
阳光照在金属钥匙柄上,折射出大片刺眼的冷光。
“兄弟们!”
强子对着镜头大喊。带着浓重的江海市方言口音。
镜头一转。
游轮甲板上,密密麻麻站着几千个光着膀子、穿着沙滩裤的重卡司机。手里举着冰镇啤酒和烤肉串。
“侯组长体恤咱们,给咱们放了长假!”
强子把手里的椰子随手一扔。
他走到第一个红色塑料筐前。弯下腰,双手抠住筐子的边缘。
“但这车钥匙太沉了!放在酒店保险柜里占地方!”
强子双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暴起。
“感谢侯组长!咱们今天,让这些钥匙回归大自然!”
“一、二、起!”
强子大吼一声。
几百斤重的塑料筐被他硬生生抬起。筐口对准了游轮栏杆外的深蓝色大海。
哗啦——!
成千上万把黑色的车钥匙,像是一条黑色的金属瀑布。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砸向海面。
“噗通!噗通!噗通!”
密集落水声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溅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紧接着。
旁边十几个大汉冲了上来。两人抬一筐。
十几个装满钥匙的塑料筐被同时掀翻。
几十万把备用钥匙,连同各种电子感应门禁卡,全部倾泻进了深不见底的南海。
几秒钟后。海面恢复了平静。
游轮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口哨声响彻云霄。
视频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屏幕定格在强子那张戴着墨镜的笑脸上。
侯亮平盯着屏幕。
双眼一眨不眨。瞳仁边缘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手机扬声器里的海浪声停了。
服务区广场恢复了死寂。只有微弱的热风吹过。
侯亮平觉得喉咙里塞进了一把干草。呼吸完全停滞。
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让人窒息的绞痛。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下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湿透的衬衫领口上。
钥匙没了。
全沉在几千米深的太平洋海底。
在这个连开锁匠都无能为力的物理防线面前。三百万辆重卡,彻底变成了三百万块死铁。
江海市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那群在三亚看海鸥的底层司机,随手扔进了海里。
一阵眩晕感袭来。
侯亮平双腿发软。左脚那只塑料拖鞋在柏油路上一滑。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滚烫的特警防暴车钢板上。
“呃……”侯亮平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呻吟。
他双手死死抠住车厢边缘的铁皮。指甲翻卷,渗出血珠。
躺在两米外的机油坑里、一直在装晕的财政局长赵胖子。
听到视频里的落水声。赵胖子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但他死死闭着眼睛,连呼吸都放慢了。坚决不醒。
他知道,现在醒过来,侯亮平会吃了他。
苏清寒按下了锁屏键。
手机屏幕变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
她转过身。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走向那辆红色的保时捷911。
“侯组长。”
苏清寒拉开车门。右手搭在车顶上,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防暴车上大口喘气的侯亮平。
“您慢慢砸。”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冷得像块冰。
“砸坏的每一块玻璃,每一根传动轴。”
“九州法务部,会把账单精准地寄到市特派调查组的办公室。”
苏清寒坐进驾驶室。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红色的跑车像一道闪电。轮胎在原地摩擦出一股青烟。
随后猛地蹿了出去。
排气管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几张废纸。尽数扑在侯亮平沾着血迹和汗水的脸上。
跑车很快消失在高速公路的尽头。
侯亮平顺着防暴车的车体,缓缓滑落在地。
他瘫坐在滚烫的地上。
右手拿着那张盖着红头印章、被揉烂的废纸。
不远处,那十几辆被物理锁死的危化品罐车,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静静地等待着江海市液氯耗尽的最后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