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亿。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压在江海市财政局长赵胖子的脊梁骨上。
赵胖子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催款单。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白色的纸张在闷热的空气里哗哗作响。他瞪大眼睛,视线顺着纸上那一长串零来回数了三遍。
七个零。单位是元。
江海市今年上半年的地方财政总收入,算上卖地和转移支付,不过才一百三十个亿。
现在,为了征用九州集团的三百万辆闲置重卡。一天就要两百亿的补偿款。而且是先打款,后提车。
赵胖子咽了一口干沫。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苏清寒。
那件深空灰色的职业套装在阳光下没有一丝褶皱。银框眼镜后的眼神,像在看一堆等待清算的破产账本。
“侯组长……”赵胖子转过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侯亮平死死抓着那把破窗锤。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签!”
侯亮平猛地转头,双眼通红地盯着赵胖子。
“先签欠条!以市财政局的名义,盖公章!”
侯亮平把破窗锤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大步走到赵胖子面前。一把揪住赵胖子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领子。
“液氯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了!全市两千万人的命都在这儿!你签不签!”
赵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肥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手扒拉着侯亮平的手腕。
“侯组长……这字我不能签啊!”
赵胖子急得直跺脚,皮鞋在柏油路上踩出杂乱的响声。
“两百亿的欠条!没有省委常委会的决议,没有市人大的审批!我这就叫违规出具地方政府隐性债务担保!”
他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乱转。视线扫过旁边的特警、冷霜,还有停在不远处的警车。
“这是渎职!是滥用职权!要判刑的啊!”
赵胖子快哭了。
签了。这笔钱市里根本拿不出来。九州的法务部拿着欠条去最高法起诉,他这个财政局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不签。侯亮平现在像个疯子,随时会用“阻碍救灾”的罪名把他送进局子。
侯亮平的左手背上,那个被抠破的血痂再次裂开。鲜血蹭在赵胖子的白衬衫上。
“我让你签!”
侯亮平失去理智,右手一把掐住赵胖子的脖子。
“出了事我担着!特派组给你背书!”
赵胖子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断了。
他看着侯亮平充血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苏清寒手里那本砖头厚的《物权法》。
他知道,侯亮平担不起。特派组也担不起。这口黑锅,谁签谁死。
赵胖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停止了挣扎。
肥胖的身体瞬间放松。双手像面条一样垂在身体两侧。
紧接着。
赵胖子双眼一翻,只露出眼白。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他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顺着侯亮平的手滑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
赵胖子二百多斤的身体,直挺挺地砸在服务区滚烫的柏油路上。
脑袋刚好磕在减速带旁的一个机油坑里。黑色的机油瞬间染脏了他稀疏的头发和半边脸。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四肢摊开。
装晕。
这是官场老油条在面临绝境时,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保命招数。
只要我晕了,我就没有行为能力。不管天塌下来,这字我也签不了。
侯亮平愣住了。
他双手还保持着抓衣领的姿势。看着躺在机油坑里装死的赵胖子,脑子嗡的一声。
“赵胖子!”
侯亮平回过神来。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
他光着右脚,左脚穿着迎宾馆的塑料拖鞋。
他走过去。抬起左脚。
对着赵胖子满是肥肉的大腿,狠狠踹了一脚。
“砰!”
拖鞋底砸在西裤上。
“你给我起来!别他妈装死!”侯亮平破音了,声音在空旷的服务区回荡。
赵胖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眼睛闭得死死的,牙关紧咬。身体像块石头一样僵在地上,硬扛了这一脚。
“起来!”
侯亮平又踹了一脚。这次踹在赵胖子的腰上。
赵胖子闷哼了一声。但就是不睁眼。呼吸均匀得可怕。
“叫救护车。”冷霜站在保时捷911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摘下挂在领口的墨镜,重新戴上。
“侯组长,殴打国家公职人员。这也是违规的。”
侯亮平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躺在地上打死不起来的赵胖子。再转头看着那排装满液氯的危化品罐车。
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没钱。市财政拿不出一分钱。甚至连一张空头支票都不敢开。
强制征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清寒站在罐车旁。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液氯的库存,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把《物权法》塞回黑色的真皮文件夹。拉上拉链。
“侯组长。没有财政局的付款回执,这批外资财产,你们一辆也动不了。”
侯亮平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他猛地转过身。从地上捡起那把黑色的破窗锤。
“不用他签字!”
侯亮平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他举起锤子,对准刚才那个特警没有砸碎的副驾驶车窗。
“我是市特派组组长!我以个人名义下令强征!”
“出了天大的乱子,老子一个人背!”
他双手握紧锤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防弹玻璃的死角。
就在这时。
苏清寒看着侯亮平疯狂的举动,没有阻拦。
她推了推银框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从职业套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汽车遥控器。
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苏清寒大拇指按下按钮。
“滴——!”
一声极其刺耳的电子长鸣,瞬间从十几辆重型罐车的底盘下同时爆出。
紧接着。
“嗤——”
一阵巨大的排气声。
十几辆重卡的空气悬挂系统,在同一时间被强制锁死。
车头和车厢的连接处,液压管路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咔哒。咔哒。咔哒。”
连续的金属锁死声在每一辆车的轮毂处响起。
防抱死刹车系统(ABS)进入最高级别的物理锁死状态。刹车片死死咬住刹车盘,没有专业解码器,根本无法松开。
不仅如此。
驾驶室内的仪表盘瞬间全黑。行车电脑的主板在检测到强制入侵的指令后,启动了物理熔断保护机制。
主板烧毁的轻微焦糊味,顺着空调出风口飘了出来。
侯亮平的破窗锤还举在半空。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这辆罐车。
像一头被抽筋扒皮的钢铁巨兽,瞬间瘫痪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苏清寒把遥控器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侯亮平面前。
“侯组长。”
她指了指那排冒着焦糊味的重卡。
“九州集团的财产。如果不能得到合法的保护。”
她声音冰冷,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那么,它们宁愿变成废铁。”
“现在,您可以砸了。但就算砸开。这车,也一步都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