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辣。
服务区广场上的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泛起一层虚幻的波纹。
侯亮平手里那份盖着红章的《紧急征用令》,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没有看冷霜递过来的文件。直接把那几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柏油路上。
“什么外资重组!少给我来这套障眼法!”
侯亮平双眼布满血丝,扯着嗓子大吼。
他猛地转过身,从身旁那个愣住的特警手里,一把夺过那柄黑色的破窗锤。
“江海市进入紧急状态!”他举起破窗锤,对准冷霜,唾沫星子乱飞,“我现在代表市委和特派组,执行强制征用!”
“谁敢拦,按危害公共安全罪,就地逮捕!”
他转过身,再次对准罐车的防弹玻璃,抡圆了胳膊。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保时捷911的副驾驶传来。
车门推开。
苏清寒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套剪裁修身的深空灰色职业套装。裙摆刚好及膝。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
她没有撑伞。任由阳光打在白皙的皮肤上。
苏清寒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黑色真皮文件夹。她踩着地上刚刚洒水车留下的一个浅浅的水洼,走了过来。
高跟鞋跟敲击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她走到那辆重型罐车前。刚好挡在侯亮平和车窗之间。
苏清寒抬起手,用纤细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侯组长,火气别这么大。”
苏清寒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
她没有理会侯亮平举在半空的破窗锤。直接把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啪”的一声甩在罐车滚烫的引擎盖上。
“征用可以。九州集团绝对配合地方政府的应急工作。”
侯亮平愣住了。
举在半空的手臂僵硬。破窗锤的钨钢尖端距离苏清寒的额头只有不到半米。
他本以为九州会誓死抵抗,或者搬出无数条法律来扯皮。
“配合?”侯亮平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苏清寒。
“当然。”苏清寒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书皮已经被翻得起毛的《物权法》。
她修长的手指翻到折了角的一页。
“《物权法》第四十四条明确规定。”
苏清寒看着书页,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朗读菜谱。
“因抢险、救灾等紧急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用单位、个人的不动产或者动产。”
她抬起头,直视侯亮平。
“但是,被征用的动产在使用完毕后,应当返还财产。并且,必须按照财产使用期间的折损及当前市场价值,给予足额补偿。”
苏清寒把《物权法》合上,拍了拍罐车坚硬的车门。
“侯组长。江海市现在处于物流熔断期。黑市上的运费,已经翻了整整十倍。”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你什么意思?”
苏清寒转过头,看向站在侯亮平身后,一直没敢吭声的江海市财政局局长。
她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盖着九州集团财务专用章的白色单据。
“江海市现在需要多少辆车来维持运转?”
苏清寒没有等侯亮平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运送液氯的危化品车,三十辆。清运垃圾的环卫车,两千辆。保障生鲜和医疗物资的冷链重卡,五千辆。”
“这只是最基础的保命运力。”
她拿着那张单据,走到财政局长面前。
“九州集团在江海省境内,目前处于休假停运状态的重卡,总计三百万辆。”
“按照《物权法》的规定,以及目前十倍暴涨的市场运费标准。”
苏清寒指了指单据最下方的那一长串零。
“每辆重卡,加上特种设备折旧、误工补偿、以及司机强制被中断假期的精神损失费。”
“我们法务部和财务部连夜核算了一下。”
她推了推银框眼镜。
“不多。一天大概需要拨付两百个亿。”
两百个亿。一天。
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闷热的服务区广场上炸开。
财政局长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滚烫的柏油路上。两百亿?江海市一年的地方财政可支配收入也才几百个亿。
侯亮平拿着破窗锤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你这是敲诈!是趁火打劫!”
侯亮平破了音。右脚的塑料拖鞋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现在是紧急状态!我随时可以下令冻结你们的账户!”
苏清寒微微侧过身。
她指了指旁边那辆红色的保时捷911,以及刚才冷霜递过去的那份资产重组通告。
“侯组长,您可能没仔细看冷总监给您的文件。”
苏清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这三百万辆重卡的资产,已经打包注入了外资控股的‘星河投资’。”
“您如果要冻结外资账户。需要先通过外交部,向大韩民国、美国、以及欧盟的十七个国家递交司法协助申请。”
她把那张催款单据,轻轻拍在财政局长满是冷汗的胸口上。
“按照国际惯例。跨国司法协助的审批流程,最快需要六个月。”
苏清寒转过头,看着脸色灰败的侯亮平。
“但江海市的液氯,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
风停了。
服务区广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几只乌鸦发出沙哑的叫声。
阳光依旧毒辣。
侯亮平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原本以为强制征用是掀翻棋盘的最强底牌。
但九州集团,直接把整张棋盘,连同上面的棋子,打包卖给了国外的寡头财阀。
用一层无法穿透的国际法和外资保护盾,把这批车死死护在了里面。
征用?可以。
拿钱来。
合法合规的市场价补偿。一天两百亿。
苏清寒松开手。那张催款单据轻飘飘地落在财政局长的脚边。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侯亮平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侯组长。”
苏清寒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钱不到账。您就算把这玻璃砸碎了,车也开不走。”
她指了指罐车底盘下那个闪烁着红光的防破坏自毁系统。
“先打款,后提车。”
“九州集团,概不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