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江海市北收费站。
探照灯把双向八车道照得惨白。几只飞蛾撞在滚烫的卤素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所有的道闸杆全放着。
三十多辆喷涂着路政和交警字样的执法皮卡,横在收费岛后方的空地上。红蓝警灯在黑夜里无声地爆闪。
市交通局王局长站在一号道口的地磅前。
他戴着一副雪白的线手套。左手捧着一本砖头厚的《江海市道路交通合规手册》。硬纸书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上磅。”王局长声音干瘪,没有任何起伏。
头车驾驶室里,司机老徐搓了搓脸。满手都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踩下离合,挂上一档。
六轴重卡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巨大的轮胎碾过减速带,带起一阵灰尘,缓慢地压上红色的电子地磅。
钢板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磅秤旁边立柱上的显示屏,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20吨。40吨。60吨。
最终死死停在78.5吨。
猩红色的LED数字在黑夜里亮得扎眼。
“滴——呜——滴——呜——!”
高分贝的超载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收费站的死寂。报警红灯在道闸上方疯狂旋转。
核载49吨。超载60%。
老徐脑子嗡的一声。
跑长途货运的,车头买来就背着大几十万的贷款。算上油价、过路费、轮胎磨损。不超载,跑一趟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这是整个物流行业的底色。
南方商会的车,从来都是往死里装。为了接江海市这块肥肉,更是装到了极限。
但今天,这成了催命的符。
老徐一把推开变形的车门,跳了下来。
腿一软,皮鞋在机油斑驳的水泥地上打了个滑,差点跪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王局长面前。手抖得像筛糠。
“领导,领导通融一下。”老徐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伸手去掏油乎乎的裤兜。扯出一个厚实的黄皮信封。看厚度,起码有一万块现钞。
老徐抓过王局长的胳膊,硬往他制服袖口里塞。
“这是林会长孝敬兄弟们半夜喝茶的。我们有市里刚发的特批文件……”
王局长没动。
他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抬起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那个黄皮信封的边缘。
往外一推。
信封掉在地上。封口散开,几张红色的钞票露了个角。
“特批?”王局长翻开手里的《合规手册》,翻到夹着红色书签的那一页。
“文件我只认市特派调查组下发的红头文件。”
王局长抬起手,指着头顶上那个正对着这边的黑漆漆的监控摄像头。上面的红外线指示灯一闪一闪。
“侯组长三天前亲笔签发的《关于严查全市道路交通违规运营的死命令》。”
王局长看着书页,念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第一条,对于违规超载重型货车,零容忍。发现一辆,扣留一辆。不准罚款放行,必须就地卸货转运。”
王局长翻过一页,纸张哗啦响。
“第三条,严禁任何形式的‘以罚代管’和人情通融。凡遇违规,按照上限顶格处罚。绝不允许一根羽毛的超载。”
老徐张大了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侯亮平签发的文件。
这本是用来砍九州集团物流大动脉的合规屠刀。
现在,这把刀分毫不差地砍在了来救侯亮平命的南方商会脖子上。
“我这是为了江海市的物资保供!”老徐猛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短发,头皮抓出几道血印,“车厢里拉的可是全市的冻猪肉和化肥!烂了算谁的!”
“我的职责是查超载。”王局长合上手册,“你拉的是金条,超了也是超了。安全生产大过天。这也是侯组长的原话。”
王局长没有再看老徐。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两排路政执法人员挥了下手。
“拔钥匙。贴封条。”
三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路政员拿着执法记录仪走上来。
“熄火。交驾照。交行车记录仪纸带。”一个路政员敲了敲驾驶室的车门。
老徐身后的副驾驶小弟已经吓傻了,双手举在半空。
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接连响起。重卡的轰鸣声彻底消失。
路政员撕开背胶。
两张带着红印章的白色封条,交叉贴在了重卡的车门缝上。用手掌用力抹平。
随后举起执法仪,拍照留档。整个过程机械、冰冷。
老徐看着那两道白纸,眼前发黑。
南方商会这趟是来吃肉的。现在,连锅都被端了。
排在后面的卡车司机全慌了。
有人开始挂倒挡,想要倒车逃跑。
“哐当!”
两辆卡车的尾部重重地撞在一起。后视镜碎了一地。玻璃碴子飞溅出几米远,砸在水泥墩子上。
后面全是车,连成了一条长达几公里的钢铁胡同。往哪退?
五千辆重卡,全部卡在了江海市的大门外。像一条被死死钉在案板上的蛇,一动不动地趴在高速公路上。
夜风吹过,车厢里散发出隐隐的猪肉腥味。如果没有冷链电源,这些肉撑不过明天中午。
凌晨五点。江海市委招待所。
冷气开得很足。
侯亮平躺在单人床上。薄被子被他蹬到了脚底。
他睡得很沉。脑子里全是白天菜农扔过来的烂西红柿。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交响乐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十分突兀。
侯亮平猛地惊醒。心脏漏跳了半拍,胸口闷得发慌。
他大口喘着气,伸手去抓手机。没抓稳,手机掉在了地毯上,滚到床底。
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在灰尘里摸索着捡起来。屏幕上亮着“林耀东”三个字。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摸向右手背,摸到了那个还没长好的血痂。
按下接听键。
“侯亮平!你玩我!”
林耀东的咆哮声直接穿透了听筒,震得侯亮平耳膜发疼。
南方商会会长的风度全没了。只有破防后的歇斯底里和浓重的南方口音。
“五千辆车!全被你的人扣在北收费站了!”林耀东在那头砸了什么东西,发出玻璃碎裂的巨响,“超载?你现在跟我谈超载?你签的什么死规矩文件!”
侯亮平脑子嗡的一下。全乱了。
“林会长,你听我解释,那是给九州准备的……”
“你给鬼准备的!”林耀东打断他,喘着粗气,“车门全被贴了封条!我的货要是全烂在车里,五千辆车的过路费和油钱!我拿你填海!”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的手僵在半空。
手机滑落,砸在他的大腿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纯棉的睡衣。后背贴着布料,一片冰凉。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左手用力抠向右手背。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血痂被粗暴地撕裂。温热的鲜血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开。他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自己亲手织的法网,把最后的救兵绞死了。
他没穿袜子。皮鞋也顾不上穿。
就穿着那套皱巴的蓝白条纹睡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拉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侯亮平光着脚,冲向了走廊尽头的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