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前的花岗岩台阶上。
侯亮平手里攥着那只白色的塑料扩音器。
老赵手里那半个烂西红柿虽然扔在了地上,但周围几百个菜农并没有退去。几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不用三天。”侯亮平嗓子嘶哑,他知道市里根本撑不到三天。他把扩音器抵在嘴边,“二十四小时。”
一滴刚才溅起的西红柿烂汁,黏在他的颧骨上。
侯亮平抬起右手,用手背用力一抹。左手背上抠破的血痂渗出的血,混着红绿相间的西红柿汁水,在他苍白的脸上拖出一条滑稽的红印。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两下。
“二十四小时内。外省最庞大的物流车队就会进场。”侯亮平咬着字,“我把整个南方的运力都调过来。绝对把你们的菜运出去。烂掉的,按市场价赔!”
老赵盯着侯亮平看了半分钟。
他身后的几百个菜农没出声。只有几百台柴油发动机在低速空转,发出拖拉机特有的哒哒声。
“好。二十四小时。”老赵转过身,用力挥了一下粗糙的手臂,“大伙调头。撤!”
三轮车队爆发出一阵轰鸣。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几百辆破旧的农用车碾过地上的烂菜叶和死鱼,缓缓驶出省委大院的广场。
臭味留在了原地。
侯亮平回到二楼。推开临时办公室的木门。
他反锁上锁扣。整个人像抽掉骨头一样靠在门板上。湿透的白衬衫贴着实木门,背脊一阵发凉。
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红色的保密座机。
号码是昨天京城方面给他的备用联络方式。他原本不想用。动用外省资本介入江海,等于承认市调查组无能。
但现在,这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手指在按键上按错了一次。按了删除,重拨。
两千里外。沿海某市。
一间挂着“南方商会”牌匾的宽大办公室里。
林耀东靠在红木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领口敞开。
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闷黄的颜色,包浆已经很厚实。两颗狮子头在掌心互相碰撞摩擦,发出嘎啦嘎啦的脆响。
“侯组长。”林耀东按了免提键,声音从座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大忙人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侯亮平没去擦脸上的红印。他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江海市的物流大盘,空了。”侯亮平语速很快,像在倒豆子,“九州重工全线停运。全省的货,现在没人拉。”
嘎啦。
核桃停止了转动。
林耀东的手僵在半空。两秒后,核桃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快了一倍。
“全省?”林耀东坐直了身子,“九州那条地头蛇,把盘子让出来了?”
“他们外包人员违规加班,我下了整改令。他们现在全体去海南度假了。”侯亮平咬着后槽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江海市满地都是肥肉。”
“只要你的车队进场。江海港口的万吨物资、城郊的农产品、化工厂的几千吨原料。”侯亮平抛出底牌,“省里一路绿灯。特批通行。全归你南方商会吃。”
林耀东笑了。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
江海市的物流线路是块大肥肉。南方商会盯着这块肉看了三年。
九州集团把得太死,一只外省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现在,大门敞开了。
“侯组长开口,这个忙得帮。”林耀东大拇指用力一碾,两颗核桃死死卡在一起,发出干涩的挤压声,“运费怎么算?”
“按市场价的两倍。”侯亮平闭上眼睛,“市财政直接走专项资金结算。”
“痛快。”
林耀东挂断电话。他把手里的核桃随手扔在红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按下面前的内部对讲机。
“通知调度中心。”林耀东声音发狠,“把挂靠在商会名下的车,全给我调出来。五千辆重卡。”
“连夜上高速,跨省。”
“今天晚上,我要一口吞下江海市。”
省委办公室。
侯亮平听着听筒里的忙音。
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手一松,听筒砸在座机底座上。没放稳,滑到了玻璃桌面上。
他没去管。一屁股瘫进真皮转椅里。
皮椅底座发出沉闷的排气声。
破局了。
只要南方商会的五千辆车一进江海。九州的瘫痪战术就成了笑话。不仅解决了物资危机,还能借机彻底把九州从江海市的物流版图里踢出去。
侯亮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胃里的酸水终于不再往上翻腾。
江海市中心。九州集团大厦,八十八层。
冷气打得很足。
一整面墙的LED大屏幕上,显示着华东地区的电子地图。
地图的边缘,几千个密集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红蚂蚁,正顺着三条跨省高速公路,朝江海省的边界疯狂涌来。
沈渊穿着纯黑的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坐在黑皮沙发上,右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纯银的Zippo打火机。
金属盖开合。咔哒。咔哒。
幽蓝色的防风火苗跳跃着,倒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
雷动推开磨砂玻璃门走进来。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过一道冷光。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看到桌角放歪了一份财务报表。雷动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强迫症般地把文件边角和桌沿对齐。用指腹推平。
“老板。”雷动声音没起伏,“沿海三省交界的高速口。南方商会的五千辆半挂车,预计凌晨两点进入我省地界。”
老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正用那块散发着酸臭味的手帕,死命擦着秃脑门上的油汗。黑皮公文包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南方商会这群饿狼,真敢来抢食。”老常拧开紫砂杯的盖子,吹了吹飘在水面的枸杞,“五千辆重卡,侯亮平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沈渊没说话。
打火机盖子啪的一声合上。火苗熄灭。
他端起茶几上的一杯冰滴咖啡。
杯子里有一块凿得很圆的老冰球。
沈渊晃了晃玻璃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涩混合着冰水的冷意滑进喉咙。
屏幕上的红点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十几辆车,已经越过了省界的收费站。
沈渊放下玻璃杯。
“鱼进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