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度。无风。
江海市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塑料袋,挂在太阳底下暴晒。
市中心人民广场的地下商业街入口,黄色的警戒线已经被拉断了。
警戒线旁边。
一座两层楼高的垃圾山,横在原本宽阔的步行街中央。
七天。整整七天没有一辆垃圾清运车进城。
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早就看不见了,全被埋在最底下。成堆的外卖盒、腐烂的水果、用过的卫生纸、甚至死猫死狗的尸体。
所有东西在高温下发酵、膨胀、爆裂。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酸腐味,混杂着下水道发酵的氨气和死老鼠的恶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毒气屏障。
苍蝇。黑压压的苍蝇。
像一团巨大的黑色龙卷风,盘旋在垃圾山上空。翅膀振动的嗡嗡声,盖过了远处街道上的汽车喇叭。
省委二号奥迪车停在步行街外围。
车门刚开了一条缝。
“呕——”
高育才猛地推开车门。他左手死死捂着鼻子,右手抓着车顶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银灰色暗纹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乱。
但此刻,他连气都喘不匀。
“这……这是什么味道!”高育才嗓子发紧,声音闷在手掌里,“防化部队呢?不是说有生化泄漏吗!”
省委张秘书从副驾驶绕过来。他戴着两层N95口罩,手里还攥着一瓶风油精。
“高秘书长。”张秘书把风油精递过去,声音在口罩里发闷,“没有生化泄漏。是沼气。地下通道里的垃圾发酵产生的沼气,浓度超标,把路过的三个人熏晕了。”
高育才一把抓过风油精。拧开盖子,直接倒在手心里,然后狠狠抹在自己的人中上。
刺鼻的薄荷味冲进鼻腔。勉强压住了那股作呕的冲动。
“垃圾清运车呢?”高育才强行站直身子。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路面早就被垃圾渗出的污水泡软了。
“环卫局的人死哪去了!”高育才指着那座两层楼高的垃圾山,手指发抖。
“市环卫局的垃圾车,一半坏了没配件,一半司机没考特种作业证上不了路。”张秘书低着头。
“放屁!以前怎么运转的!”
张秘书咽了口唾沫。“以前……江海市百分之八十的生活垃圾清运,也是外包给九州环境工程公司的。”
高育才愣住了。
“现在呢?”
张秘书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
屏幕上,一个备注叫“老李(九州垃圾车一队队长)”的账号,三分钟前刚发了一条动态。
地点定位:三亚大东海海滩。
照片里,老李光着膀子,坐在遮阳伞下。一手拿着烤生蚝,一手端着冰镇扎啤。
配文:“感谢《劳动法》!感谢高温补贴!兄弟们干杯,江海市的垃圾让它飞一会儿!”
高育才盯着手机屏幕。
胃里刚刚被风油精压下去的那股酸水,再次翻腾起来。
“无法无天……”高育才咬着牙,“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一甩手,大步往前走。
“通知市局!马上组织人手,手推肩扛也要把主干道清理出来!”
他气冲冲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皮鞋落点偏离了原本干净的石板路。
“吧唧。”
一声沉闷的异响。
高育才觉得脚下一软。紧接着,一股滑腻的阻力顺着鞋底传上来。
他低头。
昂贵的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踩进了一个黑色的加厚塑料垃圾袋里。
袋子早就被晒脆了。这一脚下去,袋子瞬间爆裂。
里面的东西喷涌而出。
发馊的红油面汤。长满绿毛的剩饭。几片烂成黑泥的白菜叶。
还有半只发臭的死老鼠。
全砸在他的裤腿上。
银灰色的西裤瞬间被染成了红黑色。一根泡发胀的面条,死死黏在他雪白的袜子上。
死老鼠的恶臭,顺着裤管,直冲天灵盖。
高育才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足足过了五秒钟。
“啊——!”
高育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他猛地抬起脚,想要把那根面条甩掉。结果皮鞋底沾满了红油,在石板路上一滑。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双手本能地往后撑。
“啪”的一声。
他的右手,实打实地按在了一滩发黑的泔水里。
滑腻。温热。还带着某种腐败的颗粒感。
高育才看着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上沾满了不明的黑色黏液和几片烂菜叶。
那股味道直接钻破了风油精的防线。
他的胃,终于彻底痉挛了。
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这么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猛地转过身。
双手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路灯杆。
“呕——”
昨天晚上吃的高级海鲜日料,混着今天早上的牛奶麦片。
化作一股酸臭的喷泉,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吐在了路灯杆底座上。
“高秘书长!”张秘书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拉他。
“别碰我!”高育才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被呕吐物呛得断断续续,“呕——”
他吐得眼泪直流。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沾满了泪水和汗水。
平时在会议室里念叨“顾全大局”、“高风亮节”的省委大管家。
此刻像一条翻肚皮的死鱼,在垃圾堆旁边疯狂干呕。
胃里的东西吐空了。他开始吐黄胆水。
酸涩。苦楚。
他用沾着泔水的右手去擦嘴角的口水。结果越抹越臭。
“去……”高育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揪住蹲在旁边的张秘书的领带。力气大得出奇。
张秘书被勒得翻了个白眼。
“去求沈渊!”高育才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眼屎和泪花。
“不管是市调组的红头文件,还是什么狗屁合规标准!”
他手指死死绞着领带。
“让他把垃圾车开回来!马上开回来!”
高育才的声音在步行街上空回荡,带着彻底破防的尖厉。
“再不开回来,整个江海市就要被屎淹了!”
他松开手。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路灯杆上。
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中盘旋的苍蝇。
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的九州大厦。
八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中央空调吹出二十四度的恒温冷风。空气净化器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香。
沈渊坐在真丝沙发上。
纯黑的衬衫一尘不染。他手里端着一杯现冲的黑咖啡。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省委二号奥迪车前的实时监控画面。那是雷动刚刚切入的街区监控。
高育才抱着路灯杆呕吐的滑稽模样,清晰可见。
雷动站在桌旁。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微光。
他随手掏出一张消毒纸巾,擦了擦门把手。然后对折两次,精准地扔进桌底的垃圾桶里。
“老板。高育才破防了。”雷动声音没有起伏,“要让清洁一队提前结束休假吗?”
沈渊喝了一口黑咖啡。
纯银Zippo打火机在他的左手指间翻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十五天法定年假。少一分钟,都是违反劳动法。”
沈渊看着屏幕上瘫软如泥的高育才。
“告诉老常。市委要是敢下令强制复工。就去法院起诉他们涉嫌强迫劳动。”
打火机盖子合上。
“江海市的这口馊饭。他们还没吃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