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下雨了。
雨丝很细,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市委大院门前。
侯亮平没打伞。他换了一套干爽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右脚穿上了皮鞋,但走起路来还是微跛。
脚心被碎玻璃扎过的伤口刚处理过,贴着创可贴,踩在地上隐隐作痛。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感应门前。
门没开。平时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保安亭里,空无一人。
“开门!”
侯亮平用力拍打着钢化玻璃门。掌心震得发麻。
旁边的一扇小角门被推开一条缝。市委秘书处的张秘书探出半个身子。
张秘书看了侯亮平一眼,脸色发白。没等侯亮平开口,他先往后退了半步。
“侯组长,您别拍了。”张秘书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李书记不见客。”
“我有急事!”侯亮平去推那扇小门,手指抠住门沿,“南方商会的救援车队被扣了。我要省委直接下紧急放行令!”
张秘书抵住门板。用力很大,指关节泛白。
“李书记下不了令。”张秘书咽了口唾沫,“他刚才在办公室急火攻心,吐了两口酸水,人晕过去了。现在在第一医院挂吊瓶。”
侯亮平愣住了。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高副秘书长呢?”
“高秘书长被烂西红柿砸了,眼睛发炎,请了病假。”
张秘书透过门缝看着侯亮平。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敬畏。只有像看瘟神一样的躲闪。
“侯组长,省委大楼今天停电检修。全员居家办公。您回吧。”
啪。
小角门在侯亮平面前死死关上。里面传来门锁反锁的咔哒声。
侯亮平站在台阶上。
细雨打湿了他的白衬衫,贴在背上,透着一股阴冷。
他被孤立了。
整个江海省官场,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早晨,默契地切断了和市特派调查组的一切联系。
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所有人都知道,谁在这个时候沾上调查组,谁就会被那本《劳动法》和严苛的合规指令反噬至死。
侯亮平转过身,顺着市委大院旁边的梧桐林荫道往回走。
他没有打车。路上根本没有出租车。网约车平台因为没有运力调度,全部显示系统繁忙。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
红绿灯瞎着眼。四面的车乱成一锅粥。喇叭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脑仁疼。
街角的福客隆超市大门紧闭。铝合金卷帘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查死老百姓”。
漆迹还没干,顺着卷帘门的缝隙往下淌,像血。
侯亮平收回视线。左手拇指抠进右手背的血痂里,狠狠一按。
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秒。
回到调查组下榻的迎宾馆。
平时旋转不停的玻璃大门死死卡着。大堂里一片漆黑。
侯亮平推开侧门走进去。
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几个调查组的组员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敞着领口。手里的文件当扇子,用力扇着风。
“怎么回事?”侯亮平走到前台。
前台接待员没穿制服,套着件便装,正往双肩包里塞东西。
“停电了。”接待员头都没抬,拉上背包拉链,“停水停电。”
“备用发电机呢?”侯亮平拔高了音量。
接待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发电机没柴油。油罐车三天没进城了。”
接待员把背包甩到肩上,绕出前台。
“经理发了通知。迎宾馆因基础设施故障,无限期停业整顿。我们全员带薪休假。侯组长,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接待员大步走出侧门。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陆亦可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高跟鞋被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毯上。
“侯局。”陆亦可声音发虚,嘴唇干裂起皮,“我刚才拿手机点了外卖。周围三公里的饭店,接单后不到一分钟全退单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
“有个骑手在退单备注里写了四个字:‘饿死活该’。”
侯亮平胃里一阵抽搐。那股压下去的干呕感又涌了上来。
他强行咽下一口酸水。
“吴主任呢?”
“在房间。他说要静坐。”陆亦可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侯亮平没有说话。
他拖着微跛的右脚,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前。一步一步往上爬。
走廊里没有感应灯。很黑。
这是他亲手造成的死局。
用一份红头文件卡死了九州。然后被九州用同样的红头文件,卡死了整个江海市,也卡死了他自己。
他搬起最重的一块合规石头,砸烂了自己的脚。
中午。
雨停了。
气温迅速回升到三十六度。路面上的水汽蒸发,整个城市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侯亮平坐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白衬衫完全湿透。
他看着窗外。
突然,刺耳的警笛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
不是交警的车。
是拉着黄色警示灯的环保局检测车,还有几辆全副武装的防化武警运兵车。
车辆在主干道上狂奔,完全无视了瘫痪的交通,直接开上人行道,朝着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方向疾驰。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抓起桌上的望远镜,推开窗户。
热浪扑面而来。
镜头里。
市中心人民广场的地下通道入口处,拉起了三道黄色的警戒线。
防化兵穿着厚重的白色防化服,正从通道里往外抬担架。
担架上的人戴着氧气面罩,手脚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搐。
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
但侯亮平清楚地看到,那个防化兵刚把担架放下,自己就猛地弯下腰,扯开防化服的领口,对着绿化带剧烈呕吐起来。
生化危机?
在这座被物理卡死的城市里。
一场更具破坏力的灾难,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毫无征兆地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