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江海市北收费站的惨白探照灯熄灭了。
晨雾没能压住柏油路上的热气,也没能压住五千辆重卡排气管里散发的柴油焦糊味。
那份盖着红章的《江海市陆路交通严打百日行动指令》掉在减速带旁。纸角沾了些许泥沙。
侯亮平跌坐在地上。
他右脚光着,脚背冻得发青。左脚那只黑皮鞋还孤零零地躺在地磅边缘。
他盯着地上的文件。视线顺着黑色黑体字往下走,像在看一张死亡通知单。
“……逢车必查。超载必究。绝不姑息。”
十二个字。字字如刀。
这几天,他为了从物理层面上锁死九州集团的物流命脉,把江海市的交通法规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严苛程度。
九州集团顺从了。他们没超载,也没硬闯。
他们直接拉了红头文件,花三十亿送全省的货车司机去了三亚和丽江带薪休假。
把这座被合规网眼锁死的空城,连同这张严苛的法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侯亮平。
侯亮平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地上的文件。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纸张发出哗哗的脆响。
“王局长!”侯亮平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猛,光脚踩在碎石子上,踉跄了一下。
他攥着那几张纸,冲到正准备上警车的王局长面前。
“我下命令查的是九州!是九州的垄断运力!”
侯亮平嗓子彻底哑了。像一面被敲破的破锣。
“现在是战时状态!江海市几千万人口的物资全指望这些车!特事特办!我让你特事特办!”
他挥舞着手里的文件,纸角差点扫到王局长的鼻尖。
王局长没退。
他站在警车门前,挺直了腰板。制服上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他伸手,一把按住侯亮平那只发抖的手腕。
“侯组长。”王局长的声音在晨风中异常清晰,“法律就是法律。红头文件就是红头文件。”
王局长反手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那本砖头厚的《合规手册》。
“这不是你们调查组要求的吗?”
王局长翻开手册,把封皮翻过去,露出扉页上的特派组公章复印件。
“‘绝不姑息’。白纸黑字是你侯组长签的。”
王局长盯着侯亮平充血的眼睛。
“现在你想让我徇私枉法?”
“放五千辆超重百分之六十、连疲劳驾驶预警都没有的高危车辆进城?”
王局长往前压了半步。
“出了特大连环车祸,死了平民。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侯亮平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砸中。
王局长甩开侯亮平的手。把《合规手册》塞回包里。
“九州的法务部老常,现在就坐在市局对面的早点摊吃油条。”
王局长冷笑了一声。
“只要我敢抬一根道闸。他手里拿着的《安全生产法》和《职务犯罪刑法》,就能把你和我,一起送进去踩缝纫机。”
“侯组长,规矩是你定的。现在,你自己守着吧。”
王局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警用吉普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轮胎碾过柏油路,绕过侯亮平,朝着市区方向驶去。
周围的警灯还在无声地闪烁。清障拖车的作业还在继续。
南方商会的半挂车一辆接一辆被拖进二号临时停车场。贴着白色封条的车门在晨光中显得刺眼。
侯亮平孤零零地站在地磅前。
蓝白条纹的睡衣在风里鼓动。
他张了张嘴。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牙齿不小心磕破了干燥的下嘴唇。一股铁锈味在舌尖上弥漫开。
他猛地咽下那口带血的唾沫。
手里攥着那份被自己揉得皱巴的红头文件。指甲因为用力,几乎要戳穿纸背。
被自己的红头文件反噬。
这比直接打他一巴掌还要痛一百倍。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声音是从他掉在减速带旁边的睡衣口袋里传出来的。刚才动作太大,手机滑了出来。
侯亮平木然地转过头。
手机屏幕亮着,在柏油路上震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林耀东。
侯亮平僵硬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手机。
右脚底传来的刺痛已经麻木了。
他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侯亮平!我日你祖宗!”
林耀东破防的咆哮声直接炸穿了扬声器。
南方商会会长平时的儒雅和盘核桃的淡定,全被撕得粉碎。
“五千辆车!全被扣了!车门贴封条,钥匙全没收!”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疯狂砸东西的声音。玻璃杯碎裂声不绝于耳。
“你他妈骗我!你不是说一路绿灯吗!你不是说特批放行吗!”
林耀东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劈叉。
“现在路政跟我说,要按照九州的狗屁安全标准整改!”
“加厚底盘?换航空刹车盘?装他妈的防瞌睡红外线?”
林耀东在那头大口喘着粗气。
“这五千辆车,等整改完,江海市的人骨头都化成灰了!”
侯亮平咽着唾沫,想要开口。
“林会长……你听我说,这是九州的阴谋……我马上联系省委……”
“你联系个屁!”
林耀东粗暴地打断他。
“我的几万吨货,冻猪肉、海鲜、化肥!全扣在你的地盘上烂掉!”
“违约金、油钱、过路费!加起来三个亿!”
林耀东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亮平,你给老子听清楚。”
“南方商会,全线退出江海市。”
“这辈子,我林耀东手下哪怕是一辆三轮车,也绝对不再踏进江海半步!”
“你这烂摊子,你自己留着上吊用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空旷的收费站前回荡。
侯亮平的手指一松。
手机掉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屏幕瞬间摔出一道细长的蜘蛛网裂纹。
黑屏了。
江海市最后的外援,最后一条能续命的输血管。
被林耀东亲手拔了。
侯亮平站在原地。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左手背上抠破的血痂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那份红头文件。纸张在空中翻滚了两下,盖在了一个压扁的红牛罐子上。
侯亮平双膝一软。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骨一样,瘫倒在旁边一辆皮卡警车的后车轮旁。
后背靠着满是机油味的轮胎。他大口喘着气,双眼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