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北收费站。
冷风夹着冻猪肉的腥味,刮过坑洼的柏油路。
侯亮平跪在减速带旁。胃里的酸水吐了个干净。喉咙里只剩下干涩的拉扯痛。
他双手撑着粗糙的路面。手指骨节发白。
十辆重型清障拖车亮着黄灯,正把南方商会的重卡一辆接一辆地拖走。钢丝绳和底盘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王局长!”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红得像兔子。
他双手按着膝盖,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右脚光着的脚底板沾着几片碎玻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撞向王局长。
手伸出去,死死揪住了王局长警服的衣领。
蓝白条纹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侯亮平身上。他像个在街头斗殴输了的赌徒。
“你是不是收了九州的钱!”侯亮平嗓子破了音,唾沫星子乱飞,喷在王局长的肩膀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卡我的脖子!”
他手上用力。指甲抠进警服的布料里。
“江海市几千万人等着这批物资救命!你在这个时候跟我谈合规?!”
侯亮平摇晃着王局长的肩膀。左手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滴在王局长的风纪扣上。
“你这是在杀人!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杀人!”
王局长没躲。
他冷冷地看着侯亮平因为充血而涨红的脸。
他抬起双手,抓住侯亮平的两个手腕。大拇指按在关节处,用力一扭。
侯亮平吃痛。手一松。
王局长顺势往外一推。
侯亮平倒退了两步,右脚光脚踩在减速带上。脚心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尾椎骨磕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局长低头,用白手套拍了拍警服上被揪出的褶皱。又拍了拍领口上的灰尘。
“侯组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王局长声音冰冷。他把白手套摘下来,塞进制服口袋里。
“我们交警支队和路政大队,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被省委李书记指着鼻子骂祖宗。”
王局长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磅边缘。
“因为什么?因为你们调查组!”
王局长指着收费站后方一片漆黑的市区方向。
“九州的物流一停,全市的红绿灯断了一半!交通瘫痪!我们支队几百号兄弟,顶着三十五度的高温在十字路口站岗指挥!”
“有三个辅警中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抢救!”
王局长喘了口粗气,胸口起伏。
“你问我为什么专门盯着你们的车查?”
王局长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对着站在警车旁边的路政副官招了下手。
副官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
王局长一把抽出一份带着红头和鲜红印章的文件。纸张在夜风中哗啦啦作响。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调查组长。
“侯组长,您在省里发号施令的时候,可能没仔细看自己签过的字。”
王局长拿着那份文件,手腕一抖。
直接拍在侯亮平穿着睡衣的胸口上。
纸张边缘很锋利。侯亮平觉得胸口被划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两页纸。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盖的是谁的印!”
侯亮平双手发抖。
借着收费站惨白的探照灯光。他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关于在全市范围内开展道路运输“百日肃清”联合执法的最高指示》。
文件的抬头,印着最高纠风办和市特派调查组的双重红章。
落款处。
是他侯亮平昨天下午亲笔签名的复印件。笔迹张狂,力透纸背。
侯亮平喉结滚动。目光扫过正文第一段加粗的黑体字。
“即日起。无论任何单位、任何背景、任何借口。”
“凡涉及民生物资运输的跨省重型车辆,必须进行100%拦截、过磅、车检。”
“对超载超过30%的车辆,一律就地扣押。严禁以罚代管。若有执法人员敢特批放行,一经查实,直接双开,移交司法。”
文件角上,还有他亲手画的一个惊叹号。
那是在签发这份文件时,为了彻底锁死九州集团的后路,他特意加上的。
侯亮平盯着那个惊叹号。
黑色的墨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只死盯住他的眼睛。
这原本是他用来绞杀九州重卡,逼迫沈渊就范的屠刀。
如今,这把刀刀刃朝内。严丝合缝地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看清楚了吗?”王局长声音没起伏,“100%拦截。不管任何借口。”
“这是你侯组长下的死命令。我们交警支队和路政大队,正在严格执行您的指示。”
王局长指着不远处正在被拖走的一辆南方商会重卡。
“你现在让我放行?就是让我违抗最高纠风办的命令。就是让我脱了这身制服去坐牢。”
一阵冷风灌进侯亮平的衣领。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这是给九州定的……”侯亮平嘴唇发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法律面前,不分九州还是南方商会。”
王局长打断他。转身走向警车。
拉开车门前,王局长回过头。
“侯组长,天快亮了。”
他指了指东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南方商会的这五千辆车,一辆也进不了城。”
“这批外省救兵,死在了您亲手画的红线里。”
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发动机轰鸣,警灯闪烁着开走了。
侯亮平坐在减速带旁。
光着的右脚已经冻得发麻。他看着地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白纸黑字的落款上。
那是个完美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