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郑局长的天灵盖上。
他瘫在真皮沙发上。双眼呆滞。
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五天。江海市的物资储备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别说大米和蔬菜。十五天后,连下水道里的老鼠都要饿死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孤岛里。
郑局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红木双开门的。
他甚至忘了擦掉嘴唇上流下的血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走进了电梯。
办公室内。
老常看着郑局长消失的背影。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走到办公桌前,抱起那个黑皮公文包。
“老板。您这一手太绝了。”老常从兜里掏出一块发酸的手帕,在脑门上擦了两把。
“十五天带薪休假。这要是放在平时,董事会那帮老古董非得跳起来骂街不可。但现在,这三十个亿花得真值!”
沈渊没有理会老常的马屁。
他端着水晶杯,走到办公桌前。按下通讯器。
“雷动。”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雷动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老板。”雷动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
“查查沿海那几个深水港的动静。”沈渊喝了一口冰水。声音平淡。
“陆路断了。总有人会觉得,自己能在水里扑腾两下。”
雷动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右手食指和中指。
擦完后,对折两次,扔进垃圾桶。
“楚河那边已经锁定了。”雷动语气冰冷。
“大韩海运。三月集团死对头的航运公司。他们负责人朴正熙,从韩国釜山港调集了十艘万吨级滚装船。”
雷动停顿了一下。
“满载大米、冻肉和医疗物资。现在已经进入渤海湾。预计三个小时后,抵达江海市一号深水港。”
老常一听,绿豆眼瞪圆了。
“这帮韩国棒子想趁火打劫啊!”老常一巴掌拍在公文包上。
“陆路瘫痪,他们走水路。这是想一口吞下江海市的物资缺口,顺便抢咱们的物流饭碗!”
沈渊放下水晶杯。
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让他抢。”沈渊理了理真丝衬衫的袖口。“水路不是法外之地。合规的规矩,在哪里都适用。”
三个小时后。
江海市一号深水港。
海风带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咸涩味。灰白色的海浪拍打着混凝土防波堤。
这里是华东地区最大的深水良港。平时十几艘巨轮同时靠泊,几百台龙门吊日夜不停地运转。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达康站在二号泊位的防波堤上。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稀疏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他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侯亮平站在他旁边。
侯亮平没有穿外套。那件洗不掉血迹的白衬衫,在风中单薄得像一层纸。
他右手上缠着一圈绷带。那是他在办公室里砸烂文件夹时,被塑料碎片划破的。
绷带上隐隐渗出血迹。
“来了!来了!”市港务局局长拿着望远镜,激动得声音发抖。
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庞大的轮廓。
十艘满载集装箱的万吨级滚装船,排成一字长蛇阵,破浪而来。
船身上涂着大韩海运的蓝白色标志。
李达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磨盘,终于松动了一点。
“好,好。”李达康连说了两个好字。嗓子干涩。
“立刻通知市里的媒体。全程直播物资卸港。要让老百姓知道,政府有能力解决危机!”
侯亮平看着那些巨轮。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他死死捏着缠着绷带的右手。绷带勒进肉里。
“沈渊!”侯亮平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你以为掐断了高速公路,就能逼江海市就范?我告诉你,你失算了!”
侯亮平转身看着李达康。
“李书记。这次物资一到。我们立刻下发红头文件。彻底取消九州集团的物流营运资质!把港口的永久营运权,批给这家外资!”
李达康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巨轮。
打头的旗舰滚装船,甲板上。
大韩海运华夏区负责人,朴正熙。
他穿着一套昂贵的白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手里捏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黄金戒指。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搓着戒指边缘,金灿灿的光芒在阴沉的天空下十分扎眼。
“朴总。前面就是江海深水港了。”旁边的韩国秘书低头汇报。
朴正熙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
他走到甲板边缘,俯视着码头上那几个渺小的人影。
“这就是华夏的万亿寡头?”朴正熙嗤笑一声,发音生硬。
“蠢货。只知道在陆地上跟官方硬碰硬。把这块肥肉白白送到了我们大韩海运的嘴里。”
他转动着手上的金戒指。
“告诉船长,准备靠泊。”
朴正熙弹了弹烟灰。“这次我们要用十船大米,换下整个江海市的物流控制权。那个叫沈渊的,明天就会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呜——”
旗舰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声。声波在海面上震荡。
十艘巨轮缓缓减速。
庞大的船体破开海浪。白色的浪花翻滚。
距离二号泊位还有五十米。
“抛缆绳!”船长在驾驶舱里下达指令。
甲板上的水手拿起粗大的尼龙缆绳。
“嗖——”
十几条带有重锤的引导绳,划过半空,精准地落在了混凝土码头上。
朴正熙整理了一下白色西装的领带。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准备迎接码头上那些官方代表的欢呼和赞美。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的头条新闻标题:《大韩海运拯救江海,外资接管物流命脉》。
然而。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抛在码头上的缆绳,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
没有欢呼声。
没有鞭炮声。
甚至连一个跑过来捡起缆绳、套在铁桩上的码头工人都没看到。
巨大的二号泊位上。
只有李达康、侯亮平和几个港务局的官员。
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缆绳,又抬头看着甲板上的朴正熙。
风停了。
整个港口。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