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相罢工。
这四个字从郑局长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这是扣帽子。也是江海市官方目前唯一能拿来威胁九州集团的最后武器。
把合法的休假,定性为破坏社会稳定的罢工。只要这个罪名坐实,防暴特警就能名正言顺地冲进南沙物流港。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郑局长双手死死按在红木桌面上。他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真皮转椅上的那个男人。
他嘴唇上那个透明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的液体混着冷汗,流进嘴里。带着一丝咸腥味。
他没有去擦。他在等沈渊的反应。
沈渊停下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
纯银Zippo在他修长的指尖转了半圈,然后被随手放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渊抬起头。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被戳穿的慌乱,更没有被威胁的愤怒。
他看着郑局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笑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根钢针,直直地扎进郑局长的耳膜。
“罢工?”沈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平缓,像是在念一份无聊的财务报表。
他伸出手。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
沈渊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手腕轻轻一甩。
“啪嗒。”
文件夹落在红木桌面上。滑行了十几厘米,刚好停在郑局长按着桌面的双手中间。
“郑局长。”沈渊往后靠在椅背上。
“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郑局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松开按着桌面的手。手指有些发僵。
他翻开那个透明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页纸。
纸张顶端印着鲜红的国徽图案。下面是一排黑体大字:《江海市特派调查组关于南沙物流港劳动违规的限期整改通知》。
右下角。盖着特派调查组的大红公章。上面还有侯亮平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郑局长愣住了。
这份文件他当然知道。昨天侯亮平拿着大喇叭在物流港门口念的时候,他就在市委的会议室里看直播。
“侯组长昨天亲自带队。”沈渊看着郑局长那张慢慢变白的脸。
“他站在我的卡车上,当着全网的面。指控我们九州集团是血汗工厂。指控我们压榨司机疲劳驾驶。”
沈渊的手指在实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要求我们全面停业整顿。要求我们严格落实劳动法。”
沈渊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我这人。最讲规矩。”
他端起桌上的水晶玻璃杯。威士忌里的老冰球已经融化了一半。
“官方说我没让员工休息。我就停了所有的车。”
沈渊喝了一口酒。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
“我不仅让他们停了。我还花钱包了七十二架长途包机,三百辆旅游大巴。把他们送到三亚和丽江。”
他放下玻璃杯。
“五星级酒店。食宿全包。每天五百块的误工补贴。”
沈渊盯着郑局长的眼睛。
“我花了整整三十个亿。来贯彻落实侯组长的整改文件。”
郑局长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看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整改通知。上面的每一个字,现在都像是一把刀,把官方的威信割得稀碎。
“我让员工带薪休假。犯法吗?”沈渊问。
郑局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郑局长。”沈渊站起身。
他离开真皮转椅。穿着纯黑真丝衬衫的身躯挺拔。
皮鞋踩在厚实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悄无声息。
但他每往前走一步,郑局长就感觉胸口压上了一块铅砖。
沈渊走到郑局长面前。隔着宽大的办公桌。
“你懂法。你告诉我。我违反了哪一条?”
沈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劳动法》里规定企业不能给员工报销旅游费?还是《工会法》里写了严禁发放防暑降温补贴?”
郑局长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红木桌面上,碎成几瓣。
他找不到任何法律条文来反驳。
在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一条法律,会去惩罚一家自掏腰包让底层工人去海岛度假的企业。
这是善举。这是业界标杆。这是连最高总工会都要发文件表彰的先进典型!
给这种行为扣上“罢工”的帽子?
只要官方敢下发定性文件,明天江海市的官场就会沦为全世界的笑柄。上面追责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工商局长。
老常站在旁边,把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抱得更紧了。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郑局长啊。咱们九州可是捧着你们的红头文件当圣旨供着呢。”老常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
“这年头,听官方的话也有错?难道侯组长的文件,就是一张废纸?”
郑局长双腿一软。
膝盖处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真皮沙发上。
沙发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西装领带勒得他快要窒息了。他伸手胡乱地扯着领带,把它扯松。
沈渊没有理会瘫在沙发上的郑局长。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
落地窗外,是江海市灰白色的天空。
沈渊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瞰着这座被他一手按下暂停键的城市。
从六十六层的高度看下去。
高架桥上空荡荡的。远处的城南化工厂烟囱,不再冒出白色的蒸汽。
港口方向。几艘巨大的滚装船停在泊位上,几十台龙门吊像死去的钢铁巨兽,一动不动。
这座城市,真的死了。
郑局长瘫在沙发上。他看着沈渊那道纯黑色的背影。
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李达康为什么在电话里声音抖得那么厉害。
他们惹错人了。
他们以为沈渊是一个靠灰色手段起家的资本家。只要祭出红头文件,就能把九州集团拿捏得死死的。
结果呢。
沈渊比他们更懂规则。他把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玩成了一把杀人的剔骨刀。
合法掀桌。无损反击。
郑局长知道,自己今天输得彻底。
他搓了一把脸。把脸上的冷汗和水泡破裂的汁液抹匀。
他认命了。
“沈总。”郑局长的声音不再高亢。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
他双手撑着膝盖。试图让自己坐直一点。
“我知道。这事是调查组干得不地道。侯亮平乱下文件,把事情搞砸了。”
郑局长咽了一口唾沫。
“但这跟江海市的老百姓没关系啊。”
他指着窗外。
“超市里大米卖到了五百块一袋。医院的血库空了,几十台手术停做。菜农的菜烂在地里。”
郑局长的眼眶有些发红。
“沈总。就算是为了这几千万口人的生计。算我求您。”
这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工商局一把手。此刻低下了头。
“您就当帮个忙。把车钥匙还给司机师傅们。让南沙物流港的车,动起来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
老常收起了笑容。他低头看着脚尖,不说话。
雷动站在门边,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
沈渊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着远处灰白色的云层。
没有转头。也没有转身。
他走向旁边的小吧台。
吧台上放着一个水晶玻璃水壶。里面装满了一大半冰水。几片切好的鲜柠檬泡在水里。
旁边是一个空的水晶杯。
沈渊拿起水壶。
手腕微微倾斜。
冰水夹杂着冰块,倾泻而下。砸在水晶杯底。
“哗啦。”
清脆的水流声和冰块撞击玻璃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水杯倒了七分满。
沈渊放下水壶。拿起那个冰凉的水晶杯。
水珠挂在杯壁上,迅速凝结成一层白霜。
他端着杯子,转过身。
看着瘫在沙发上、满脸哀求的郑局长。
沈渊喝了一口冰水。
喉结滚动。
“动不了。”沈渊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郑局长猛地抬起头。“沈总!只要您一句话,那些司机……”
“三百万名卡车司机。”沈渊打断了他。
他晃了晃手里的水晶杯。
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在三亚和丽江的五星级酒店。房费我已经全额预付了。”
沈渊看着郑局长。
“十五天。连住。”
“这笔钱不退不换。九州集团虽然有钱。但也不能这么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