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集团总部大楼,六十六层。
两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市工商局一把手,郑局长,带着几个下属大步冲了进来。
郑局长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他深蓝色的西装领口松开,领带歪向一边。
最显眼的是他的嘴唇。
大概是因为极度焦躁和上火,他上嘴唇的右侧已经冒出了一个亮晶晶的透明水泡。
郑局长一边走,一边用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沈渊!”郑局长嗓门很大,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
沈渊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办公椅上。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冲进来的郑局长。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只纯银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盖子弹开,幽蓝色的火苗冒出来。火光照亮了沈渊冷峻的侧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老常抱着油光发亮的黑皮公文包,站在办公桌旁边。他手里端着紫砂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郑局长。
雷动站在门边,推了推反光的金丝眼镜。他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走向被郑局长推开的大门。
“郑局长。”老常放下保温杯,迎了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外面太阳这么毒,喝口凉茶?”
郑局长一把推开老常递过来的茶杯。
“少跟我打马虎眼!”郑局长指着落地窗外,“你看看下面乱成什么样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红木桌面,死死盯着沈渊。
“大米涨了五倍!泡面涨了十倍!市中心的农贸市场全关门了,老百姓在超市里抢得头破血流!”
郑局长喘着粗气,嘴唇上的水泡跟着微微颤动。
“沈渊!你这是利用你们九州的物流垄断地位,恶意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知不知道,这在《反垄断法》和《价格法》里,是重罪!”
沈渊大拇指一拨,“咔”的一声合上打火机。
火苗熄灭。
他抬起眼皮,扫了郑局长一眼。
“恶意哄抬物价?”沈渊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郑局长,饭可以乱吃,帽子不能乱扣。”
沈渊微微侧头,丢给老常一个眼神。
老常心领神会。他把黑皮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从中抽出一份带有红底黑字的官方文件复印件。
老常双手拿着文件,走到郑局长面前。
“郑局长,您别上火啊。小心嘴上的泡。”老常咧嘴笑着,把文件递过去。
“您仔细看看。这是上个月,咱们江海市物价局刚刚下发的《关于深化市场自由定价机制的指导意见》。”
郑局长没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大红公章。
老常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文件中明确指出:除涉及国家安全的特殊商品外,全面放开农副产品和日用消费品的市场定价权。由供需关系决定价格波动。行政手段不得干预。”
老常把文件放回桌上。
“这可是市里提倡的市场经济啊。怎么现在物价涨了,反而怪到我们九州头上了?”
郑局长脸色涨得通红。他一把扯过那份文件,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别拿物价局的文件压我!如果没有你们九州把三百万辆卡车停在服务区!如果没有你们搞什么带薪休假!江海市的物资怎么会断供!物价怎么会疯涨!”
郑局长指着沈渊的鼻子。
“归根结底,就是你们在背后搞鬼!你们九州物流才是罪魁祸首!”
沈渊靠在椅背上。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晶玻璃杯。里面是加了老冰球的威士忌。
他喝了一口冰冷的酒液。
“郑局长。”沈渊放下酒杯。“九州集团名下,没有一家超市,没有一家农贸市场。我们甚至没有卖过一斤大米,一桶泡面。”
沈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物价上涨,是黑市黄牛在炒作,是市场供需失衡导致。”
他看着郑局长那张气得扭曲的脸。
“而九州,只是一家从事运输服务的中介平台。我们按照特派调查组的《劳动法整改通知》,严格落实司机师傅的休息权利。”
沈渊摊开双手。
“一个合规放假的物流企业,怎么扰乱市场?去查哄抬物价的黄牛啊,来找我干什么。”
合情,合理,合法。
沈渊的逻辑毫无破绽。
他把官方制定的规矩,变成了最坚不可摧的铠甲。用官方的盾,挡住了官方的矛。
郑局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老血。
他太清楚沈渊在干什么了。
沈渊这是在玩火!是在用两千万江海市民的生存危机,来逼宫!
但他偏偏找不到任何一条法律来制裁沈渊。
因为沈渊的每一步,都在严格遵守他们下发的红头文件!
“强词夺理!”郑局长咬牙切齿。
他双手死死抓着桌子边缘,指节泛白。
“沈渊!你少拿什么劳动法来当挡箭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郑局长嘴唇上的水泡因为激动而破裂,流出一丝透明的液体。他浑然不觉。
“你送司机去三亚旅游,你把三百万辆车锁死在高速上。你这根本不是什么带薪休假!”
郑局长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沈渊脸上。
他恶狠狠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这就是变相罢工!”
罢工。
这个词在华夏的语境里,是一个极度敏感的政治红线。
一旦被定性为罢工,那就是危害社会稳定的重大安全事件。官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强力手段介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抱紧了黑皮包。
雷动擦门把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反光的金丝眼镜后,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
沈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几乎要贴在自己脸上的郑局长。
修长的手指再次摸出那只纯银Zippo打火机。
“咔哒。”
金属顶盖弹开。
沈渊没有拨动砂轮。他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变相罢工?”沈渊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笑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