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门前的那条双向八车道,被彻底堵死了。
刺鼻的酸臭味顺着被太阳烤软的柏油马路往上蒸腾。
三百多辆农用三轮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央。柴油发动机全都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马路牙子都熏出了一层黑灰。
车厢缝隙里,滴答滴答往下漏着水。
那是烂菜叶发酵出来的绿汁,混着死鱼肚子里的脓血。落在滚烫的路面上,瞬间被烤出一股让人窒息的腥臭味。
苍蝇黑压压地聚在半空。嗡嗡声连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老赵跳下三轮车。脚上的解放鞋沾着干牛粪。
他两只手里全是烂泥,指甲缝被黑灰色的泥垢塞得满满当当。
他走到省委大楼的花岗岩台阶前。手里攥着两个长满白毛、软趴趴的西红柿。
“砰!”
老赵抡圆了胳膊。烂西红柿狠狠砸在第三级台阶上。
红色的浆水混着白毛炸开。几滴酸腐的汁水飞到了大玻璃门上,顺着玻璃往下淌。
“车呢!平时天天往村里跑的九州冷链车呢!”
老赵嗓子哑了。他拍着大腿,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十万斤西红柿!八万斤草鱼!”老赵指着身后的车队,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发抖,“全烂在棚里!全死在池子里!”
几十个戴草帽的菜农跟着涌上来。
有人拖着一条半人长的死草鱼。鱼眼珠子泛着灰白,肚子胀得像个皮球。
“啪”的一声,死鱼被甩在台阶上。鱼鳞掉了一地。
“农村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到期了!”一个黑瘦的汉子红着眼眶,用满是老茧的手砸自己的胸口,“市里查物流,查《劳动法》!你们查你们的,凭什么断我们的活路!”
省委大楼二楼。
所有的窗户都锁得死死的。
但那股死鱼烂菜的酸臭味,顺着空调通风口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李达康站在百叶窗后面。
他扯开领带,大口喘着气。刚才干呕过的胃里还在往上返酸水。
一楼大厅的感应门开了。
高育才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梳得溜光水滑。
高育才手里没拿东西,只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捏着一块白手帕,死死捂住鼻子。
刚一出门,热浪夹着死鱼的腥臭扑面而来。
高育才胃里猛地一抽。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酸水压下去。
“乡亲们,静一静。”
他放下手帕,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红绿汁水。
“我是省委副秘书长高育才。大家的心情,市里理解。”
高育才打着官腔。平时开会那一套顺嘴溜了出来。
“眼下正是市调查组肃清企业违规用工的关键时期。我们要有大局观。暂时的阵痛,是为了以后更规范的市场……”
“大局你娘的腿!”
黑瘦汉子破了音。
他弯腰从车厢里抓起一把烂白菜梆子。发黄的菜叶子上还爬着两条菜青虫。
汉子猛地一甩手。
“吧唧”一声闷响。
烂白菜梆子精准地砸在高育才的左肩上。
恶臭的绿汁瞬间渗进灰色的中山装布料里,晕开一大片水渍。
高育才吓得倒退半步。
还没等他站稳,半个烂了一半的西红柿从人群里飞出来。
正中他的鼻梁。
西红柿在脸上炸开。红色的烂果肉糊住了他的金丝眼镜。酸涩的汁水流进他的眼睛里。
“哎哟!”
高育才捂住脸。眼镜被打歪,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躲,皮鞋踩在烂白菜上,脚底一滑,差点摔在花岗岩台阶上。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高育才一边喊,一边掏出白手帕胡乱擦脸。手帕瞬间被染得红绿相间。
死鱼的腥臭味冲进鼻腔。他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对着台阶剧烈地干呕起来。
人群非但没有退,反而往前压了三米。
前排的菜农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二楼会议室里。
空气冷得像个冰窖。
吴主任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他端着掉漆的搪瓷缸,用缸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吹哨人。”吴主任喝了一口茶,目光盯着杯子里的水,“侯组长,京城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让江海省瘫痪。”
声音不大。落在这个房间里,像是一把铡刀。
侯亮平站在窗前。
他的白衬衫完全湿透了。布料死死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右手的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背。
那个紫黑色的血痂已经被彻底抠烂。鲜血顺着手背流到手腕,蹭在袖口上,染红了一小片。
他没有察觉。
楼下的骂声、柴油机的轰鸣声,混着死鱼的味道,正一点点敲碎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侯亮平知道。如果今天这群菜农不退,如果省委大门被冲击。
明天一早,他的停职审查文件就会放在京城大佬的办公桌上。
他猛地转过身。
皮鞋在瓷砖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侯亮平大步走到会议桌前,一把抓起桌上备用的白色塑料扩音器。
塑料外壳被他攥得咔咔作响。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迈得很重。
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热浪再次涌过来。
高育才正被两个保安扶着往里走,满脸的西红柿汁,狼狈不堪。
侯亮平避开地上的死鱼,走到台阶最前面。
三百多个菜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侯亮平咽了一口干沫。嗓子眼干得发疼。
他举起扩音器,按下开关。
电流声刺啦一声响。
“我是市特派调查组组长,侯亮平。”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有些抖,但咬字很重。
他看着老赵手里还在滴水的西红柿,看着那几百辆冒黑烟的三轮车。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酸腐味灌进肺里。
“物流断了。货出不去。这是客观事实。”
侯亮平举着扩音器,声音突然拔高。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给大家一个准话。”
“最多三天。”
侯亮平的大拇指死死压在扩音器的握把上,指甲边缘泛起一圈青白。
“三天之内,我调车。我亲自把省内外所有的空闲运力全拉过来。”
“九州不拉的货,市里找车拉。烂在地里的菜,我保证一斤不少,全给你们送进城里的超市。”
扩音器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侯亮平盯着前排的老赵。
“三天。解决不了物流问题。”
他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我侯亮平,脱了这身衣服,引咎辞职。”
扩音器的回音在省委大院的红砖墙之间撞击。
风停了。柴油机的黑烟笔直地飘向天空。
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车厢缝隙里往下滴绿水的嗒嗒声。
一秒。两秒。
老赵缓缓松开手。烂了一半的西红柿掉在台阶上,摔成一摊红泥。
他直起腰。
“好。侯组长。”老赵声音嘶哑,“我们这些泥腿子,就等你三天。”
老赵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撤!”
几百个菜农开始掉头。三轮车的轰鸣声再次响成一片。
黑烟滚滚。
侯亮平站在原地没动。
他放下扩音器。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左手背上的血还在流。滴在地上的死鱼鳞片上。
他许下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