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南郊。宏泰化工一厂。
三层楼高的反应釜发出轰鸣。警示灯疯狂闪烁红光。
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盯着液位计。指针已经到底了。
“没催化剂了!最后半罐也抽空了!”他对着对讲机大吼。
厂长王大富穿着工作服,从铁楼梯上跑下来。鞋底踩出哐哐的动静。
他一把抢过对讲机。
“按死停机钮!降温泄压!”
红色的紧急按钮被狠狠拍下。
齿轮咬合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巨大的反应釜内部传来一阵沸腾的回音,随后彻底哑火。
王大富走出车间。
正午的日头毒辣。他蹲在水泥地上,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塔山香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火苗才跳出来。
火光点燃烟丝,也照亮了他熬得全是血丝的眼睛。
“停机一次。”王大富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干咳。
他连咳了十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车间主任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手还在发抖。
“厂长,重开预热得三天,清理管道再要两天。”主任咽了口唾沫,“停工一天的设备折旧加上违约金,四千多万。”
王大富没接水。
他把烟头按进地上的水坑里。滋啦一声。
“九州的车进不来,我们连一桶原料都拿不到。”他双手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完了。全完了。”
城西。金盛生猪养殖基地。
氨气味在大棚里弥散。
五万头生猪在栅栏里狂躁地来回走动。猪蹄踩踏水泥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自动化喂食槽干干净净。连一粒玉米糁都找不着。
最后一点豆粕存货,昨天下午就被刮得底朝天。
没吃没喝的猪群开始暴躁。
一头饿急眼的四百斤种猪,低下头,用梆硬的脑门狠狠撞向钢管栏杆。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棚顶回荡。钢管被撞出了一道明显的弧度。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连锁反应爆发。成百上千头猪开始疯狂撞击铁栏,互相撕咬。
鲜血顺着猪的耳朵往下滴。
饲养员老李拎着一个空塑料桶,站在走道中间。
他看着几只刚满月的小猪仔被大猪踩在脚底下,只叫唤了两声就没了动静。
老李手一松。
塑料桶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一屁股坐在满是猪粪的地上,双眼发直。
没有九州重卡的饲料运输专线,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饥饿监狱。
市委大楼。会议室。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空调开到了十六度,每个人额头上都挂着汗。
大屏幕上,红色的经济走势折线图呈现出跳崖式下坠。
统计局长站在长桌前。他不敢看李达康的眼睛。
手里的报告被捏得全是汗渍。
“省里这三天的工业总产值……直接腰斩。”局长翻了一页,纸张抖出哗啦的声响。
“轻工业停摆百分之七十。重化工……缺原材料,全停了。”
商务局长站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江海港口积压外贸订单突破四百单。”他声音发干,“违约金每天按两亿美金在滚雪球。外企的法务部已经把函发到省外办了。”
没有物流网络。江海省就像被死死掐住了气管。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
他解开了风纪扣,领带被扯得歪到一边。
他伸出双手,插进自己稀疏的头发里。手指用力弯曲,指腹死死按住头皮,然后往后抓。
头皮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痛楚。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满是细密的汗水。在那些汗水里,躺着二十多根头发。发根还带着毛囊的油脂。
这几天,他的头发已经掉得快能清楚看见泛红的头皮了。
李达康盯着手心里的头发看了足足十秒。
没人敢出声。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突然,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手腕青筋暴起。
他用力把茶杯砸向对面的白墙。
“砰!”
一声巨响。这是他今天摔碎的第三个茶杯。
碎瓷片像弹片一样崩得到处都是。一块尖锐的瓷片擦过统计局长的裤腿。
半杯凉透的隔夜茶水顺着墙皮往下流,留下一道水渍。几片泡发烂的茶叶渣粘在墙面上。
“这哪是停电拉闸!这哪是歇业罢工!”
李达康撑着红木桌面站起来。桌子被压得嘎吱响。
他的嗓子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纸。
“这是放血!”
“沈渊是在拿那本破《劳动法》,在给江海省的大动脉上拉口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弯下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对着桌子底下的垃圾桶干呕了几声,吐出两口酸水。
城郊。丰田蔬菜基地。
恐慌早就从工业区蔓延到了农田。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五百亩连片的大棚里,熟透的西红柿落了一地。
烂果子发酵的酸臭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
菜农老赵蹲在田垄上。他抓起一个长满霉斑的西红柿,手指稍微一用力。
红色的汁水混着腐烂的果肉从指缝里挤了出来,滴在干裂的泥土上。
他眼眶通红。
“车呢?冷链车死哪去了!”老赵咬着牙,把烂西红柿狠狠砸在塑料膜上。
往常这个点,九州冷链物流的厢式货车早就把村口那条土路排满了。
现在,村口空空荡荡。
只有两条野狗在树荫底下伸舌头。
新鲜蔬菜运不出去。市区里的超市,一颗打蔫的白菜已经被抢到了九十块钱。
而菜农的地里,几十万斤的收成正在化成烂泥。
老赵站起身。腿站得太久,麻了,打了个踉跄。
旁边的大棚里钻出几十个戴草帽的村民。个个满脸愁容,手里拿着锄头和镰刀。
“老赵,这菜不能就这么烂了。银行的贷款下个月到期了!”一个黑瘦村民喊道。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酸臭味让他脑子发直。
“去市里。”老赵指着市中心的方向。
“不给人活路了,那就去要个说法!”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晒谷场上的农用三轮车。
他抓起铁摇把,插进发动机孔里,用力往下压。
一下。两下。三下。
柴油发动机猛地咳嗽了一声,随后爆发出轰鸣。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声轰鸣像是一个号角。
晒谷场上,几十台三轮车陆续发动。
一辆、十辆、五十辆。很快,周围几个村子的车全聚了过来。
几百辆锈迹斑斑的农用三轮车,载着满车厢发臭的烂菜叶和绝望的农民。
车队开出村口。
车轮碾过干硬的土路,扬起漫天黄尘。
像一条愤怒的泥石流,开上了宽阔的省道。
直奔市委大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