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腥。
刘胖子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扬声器里,滋啦滋啦地漏着音。
没有机器轰鸣,也没有往日码头工人的号子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舒缓的夏威夷吉他弹奏声。海浪拍打沙滩的轻响,清晰地钻进防波堤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一阵很响的吸溜声。
塑料吸管吸到了底,在空椰子壳里抽出干瘪的杂音。
朴正熙把手机举在耳边。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喂?哪位?”
强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懒洋洋的。
背景音里,有个粗犷的男声在喊:“强哥,帮我背上抹点防晒霜!这日头太毒了!”
朴正熙大拇指死死按住食指上的金戒指。戒圈边缘在指节上压出一道发白的红印。
“我是大韩海运的朴正熙。”他尽量把中文咬清楚,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现在,一号深水港。我有十条船要卸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躺椅发出塑料摩擦的嘎吱声。强子似乎翻了个身。
“哦,朴老板啊。幸会。”强子打了个带着椰奶味的嗝,“找我们卸货?没空啊。”
朴正熙猛地踏前一步。
皮鞋踩在混凝土防波堤上,碾碎了一枚扇贝壳。
“钱不是问题。”朴正熙语速加快,带着财阀惯有的施舍口吻,“所有开龙门吊的、叉车司机、搬运工,只要现在回港口。”
“一人一天。五千块。”
他开出了十倍以上的工资。在平时,这个价码足够让整个江海市的劳务市场打破头。
侯亮平站在三步外,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部破手机,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达康扯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江海市的太阳明明晒在头顶,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空气里只有海鸥飞过的声音。
电话里,强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通过破喇叭放出来,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朴正熙的耳膜。
“朴老板,你这账算得不对啊。”
强子在那头咋舌。旁边传来几声高跟鞋踩在木栈道上的脆响,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你给我五千一天。我得自己买机票从三亚飞回江海。”
“现在可是侯组长严抓《劳动法》的风头。我们回去干活,那就是违规销假。”
“最关键的是。”强子清了清嗓子,“沈董给我们包了亚特兰蒂斯酒店半个月。一天房费两千八,海鲜自助随便造。这得算员工福利。”
强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对着旁边喊:“哎哎!那个俄罗斯大洋马走过来了!兄弟们看走秀了!”
电话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朴正熙脸色铁青。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口名贵的古巴雪茄烟气卡在气管里。
“十万!”朴正熙破了音,“包工头,我给你十万!你带人回来!”
“对不住啊朴老板。”强子咂巴着嘴,“沈董的规矩大。休假期违规接活,要扣整年绩效。我们正看比基尼走秀呢,十万块……您留着买速效救心丸吧。”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盲音在空旷的深水港里回荡。
十艘巨轮上的船员趴在栏杆上,大眼瞪小眼。底舱门敞开着,成吨的大米和冻肉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刘胖子哆嗦着手,把手机拿回自己面前。
大拇指不小心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微信界面退出了通话记录,自动跳转到了朋友圈。
刚好刷新出一条最新动态。
刘胖子看了一眼,两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水泥地上。
朴正熙一把扯住刘胖子的衣领,把他连人带手机提了起来。视线扫过屏幕。
那是强子刚发的一条朋友圈。
没有设置分组。完全公开。
一张九宫格的大合照。
最中间的画面极其清晰。三亚的白沙滩上,几百个晒得黝黑的码头汉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裤,戴着墨镜。
他们人手举着一个冰镇椰子。
背景是一排穿着比基尼的外籍模特,正在进行沙滩走秀。
人群正中央,拉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感谢市调查组指导!坚决落实《劳动法》带薪休假!”
配文只有一句话:
“感谢侯组长严查,感谢沈董发福利。十倍工资狗都不赚,兄弟们看腿!”
底下的定位清清楚楚:三亚·亚特兰蒂斯酒店私属沙滩。
朴正熙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狗都不赚”。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却觉得肺里什么都没吸进去。
大脑一阵缺氧的眩晕。
他捂住左胸,西装布料被攥出一大把褶皱。整个人倒退了两步。
皮鞋跟踩空,一脚踏在防波堤边缘的积水坑里。泥水溅脏了纯白的裤腿。
“西八……”
朴正熙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咒骂。
他猛地抡圆了胳膊,夺过刘胖子的手机。
没有犹豫。
手臂肌肉贲起,手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扑通。
碎屏手机砸进灰蓝色的海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瞬间沉没了。
防波堤上死一般寂静。
侯亮平看着掉进海里的手机,右手大拇指机械地抠着左手背。
刚刚结起一层薄膜的血痂,再次被粗暴地撕开。
鲜血顺着指缝流进掌心。滑腻。温热。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水路卡死了。
江海市最后一条输血管,在《劳动法》的合规大旗下,被塞得严严实实。
李达康转过身,背对着海面。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对着防波堤下的水泥石块剧烈地干呕起来。
中午吃下的半碗冷饭混合着胃酸,全都吐在了地上。酸腐味被海风吹散。
这股酸腐味,正在整个江海市蔓延。
……
江海市三环外。福客隆大型连超市。
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的高度。
外面已经围了三四百人。自行车、电动车横七竖八地倒在人行道上。
没有排队。
“开门!卖米!”
一个穿着起球灰毛衣的大爷,用拐杖拼命砸着铝合金卷帘门。
哐哐的闷响盖过了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
门后的超市经理满头大汗,死死抵住门锁。
“没货了!物流车停了三天了,仓里的备货全空了!”经理扯着嗓子喊。
没人听。
卷帘门被几双粗糙的手硬生生抬起。金属轨道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去。
货架区一片狼藉。
标价800元一袋的五十斤装东北大米,早就抢空了。连货架底层散落的米粒,都被人扫得一干二净。
生鲜区的猪肉摊上,连根带血的骨头都没剩下。
卖肉师傅拿着剔骨刀,呆滞地坐在空荡荡的案板后面。
十字路口。
红绿灯因为电网负荷超载,罢工了半小时。
六个方向的车流彻底绞死在一起。
一辆运送医用血浆的冷链车被卡在最中间。司机狂按喇叭。
喇叭声沙哑无力。
车厢里的备用电源亮起红灯。冷柜温度正在缓慢上升。
江海第一医院门口。
救护车警笛长鸣。担架推下来一个车祸重伤员。
护士长拿着空空如也的血袋箱,站在急诊室门口,双手无力地垂在白大褂两侧。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物价暴涨。物资断绝。交通熔断。
万吨大米和猪肉,就在几十公里外的深水港口飘着。
却连一粒米都送不进这座一千万人口的城市。
恐慌像看不见的瘟疫。
踩着《劳动法》铺就的红地毯,在江海市的大街小巷疯狂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