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手腕粗的重锤缆绳砸在混凝土码头上。
惯性让绳子往前滚了半圈,带起一阵灰尘。
然后,不动了。
十艘万吨滚装船一字排开,巨大的螺旋桨在海面搅出大片白沫。发动机轰鸣声震得防波堤直发颤。
船头甲板上。
朴正熙夹着古巴雪茄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狂妄还没来得及收回,硬生生卡在五官之间。他伸出大拇指,下意识去搓那枚硕大的黄金戒指。
金属摩擦,发出干涩的微响。
一秒。十秒。半分钟。
四层楼高的龙门吊像一排死去的钢铁长颈鹿,静静矗立在泊位旁。
没有引导员吹哨。没有叉车轰鸣。没有穿反光背心的码头工人跑过来把缆绳套上系船柱。
空旷的水泥地坪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火星顺着烟叶燃到了尽头。
朴正熙手指一痛。雪茄掉在名贵的柚木甲板上,瞬间烫出一个黑窟窿。刺鼻的白烟冒了出来。
他顾不上踩灭,转身冲向舷梯。纯白的西装外套蹭到了栏杆上的铁锈,他也浑然不觉。
防波堤前。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两根躺在地上的缆绳。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咽沫的动作很大,却咽不下一丝水分。右手大拇指本能地摸上左手背,狠狠抠进那个紫黑色的血痂里。
血痂被暴力掀开。
鲜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舔了一口,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湿透的白衬衫像一层冰冷的猪皮,死死贴在他的后背上。
“人呢?”
朴正熙带着四个黑衣保镖,大步冲下跳板,皮鞋在水泥地上砸出闷响。
他一把揪住港务局长刘胖子的衣领,大拇指还在死命搓着金戒指,皮肉被磨得发红。
“卸货的人呢?!”
刘胖子满头油汗。他脖子上的肉被勒得堆成三层,双手绝望地在半空扑腾。
“我……我不知道啊朴总。”刘胖子带着哭腔,声音直劈,“十分钟前调度室还有人回复,一转眼……全撤了。”
侯亮平猛地转头,几步跨过来。
“吹哨!拉防空警报!”侯亮平吼出声,唾沫星子喷在刘胖子脸上,“市里下的紧急保供令!强制他们上岗!”
刘胖子瘫软在地上。如果不是朴正熙揪着他,他已经跪下了。
“没用啊侯组长……”刘胖子哆嗦着去掏裤兜,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他们……他们不是我们港务局的编制。”
侯亮平呼吸一滞。
不远处,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他双手插进稀疏的头发里,手指用力抠紧头皮,扯得发根泛起病态的红晕。他弯下腰,扯开领口的风纪扣,对着一旁的铁皮垃圾桶发出一阵干呕。
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刘胖子点开手机里的一份文件扫描件,手抖得像筛糠。
“江海一号深水港,90%的龙门吊操作员、叉车司机、底仓搬运工、调度员……”刘胖子咽了口唾沫,“全是九州重工旗下的劳务派遣公司外包过来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朴正熙松开了手。刘胖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又是九州。
侯亮平顾不上手背流血,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是九州集团法务总监常某人昨晚十一点发来的公函。
抬头印着猩红的九州集团公章。
《关于落实市调查组整改精神及保障特种作业人员身心健康的通知》。
侯亮平快速往下滑,眼睛越瞪越大。
“……深水港集装箱装卸属高危作业。近期气候炎热,为避免员工疲劳操作导致重大安全责任事故,全面落实《劳动法》深水作业安全条例。”
“结合九州集团年度福利政策,即日起,港口全体外包人员发放一万元高温防暑补贴。”
“全员强制停工,赴海南三亚进行为期十五天的带薪疗养。”
合法。合规。
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上,每一句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侯亮平签发的那份《严查企业违规加班用工整改令》,像一把回旋镖,正正好好切断了他的大动脉。
“强派!”侯亮平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从市建委、路桥公司调人!不管是谁,会开铲车的全给我叫过来!”
“使不得啊!”刘胖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侯亮平的小腿。
“那是万吨龙门吊!操作台全是英文和内部系统锁!”刘胖子喊得破了音,“没有特种设备操作证,上机就是违规!集装箱掉下来砸死人,谁来背这个特大安全事故的责任?”
刘胖子仰着头,满脸油汗混着眼泪:“侯组长,特批字……您敢签吗?”
侯亮平僵住了。
他盯着那份合规文件。如果他签字强行上机,一旦出事,九州法务部的老常能用《安全生产法》把他送进监狱缝半辈子缝纫机。
朴正熙转头看向海面。
十艘巨轮静静地飘在泊位旁。
三号船的滚装舱门已经打开了一半。能清楚地看到底仓里码得像山一样高的泰国香米,还有冒着森森白气的进口冻猪肉。
就隔着不到二十米的海水。
二十米。在没有专业重型机械和熟练工人的情况下,这就叫天堑。
一万吨物资,靠手提肩扛?
朴正熙胸口剧烈起伏。他推开挡路的保镖,一把夺过刘胖子的手机。
“我不信一个留守的都没有。”朴正熙声音阴沉,带着咬牙切齿的摩擦音,“装卸一队的包工头电话,给我翻出来。”
刘胖子哆嗦着滑到通讯录底端,点开一个叫“强子”的号码。
拨号音响了三声。
电话通了。
朴正熙按下免提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扬声器里,没有码头机器的轰鸣,也没有往日包工头谄媚的问候。
一阵海鸥的鸣叫声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清晰的、带着慵懒节奏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